上午十點，一輛掛著“津A”軍牌的解放平頭大卡車，慢吞吞拐進了丁字沽三號路。
車斗裡墊著厚橡膠墊，上面捆著整整四捆銀灰色的圓鋼棒料。鋼材表面打著防鏽黃油，兩頭刷著白漆，印著清晰的特種滲氮鋼鋼印。
車門開啟，跳下來一個穿著藍布大褂、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人。
男人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脖子上掛著一柄機械千分尺，下車就嫌惡地避開了地上的泥水。
“這兒是老趙五金廠？”
男人打量著車間破敗的磚頭門臉，扯著嗓門衝裡面喊了一聲：
“誰是負責人？天津重機廠質檢科老裴，送特種閥芯毛坯！”
趙小雅正拿抹布擦桌子，聞言趕緊跑出來：“裴師傅，在這兒！辛苦您了，屋裡喝口熱水吧！”
老裴擺了擺手，把手套摘下來塞在兜裡，探頭朝滿是機油味的車間瞅了瞅，眉頭擰得死緊。
“林副司令的條子直接壓到我們廠長辦公桌上，我還當是個什麼三線軍工隱蔽保密車間呢。”老裴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就一臺瀋陽六一四零？導軌都磨起槽子了吧？這活兒你們真敢接？”
扳手光著膀子從後院抱出一捆三角鐵，抹了把臉上的汗：
“師傅，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講。機器老，不代表出不來好活。”
“兩道絲！”老裴伸出兩根手指頭，在扳手眼前晃了晃，
“小夥子，那是零點零二毫米，一根頭髮絲的三分之一！這批閥芯要裝在大功率柴油機的特種高壓油泵上，稍微有點橢圓度或者錐度，油壓一打到六十兆帕，直接抱死拉缸！”
他轉頭看向車間深處。
孫鎮南正蹲在機床前，手裡拎著一桶剛調配好的乳黃色切削液，倒進冷卻水箱。
“哪位是掌刀的八級工？”老裴問。
孫鎮南沒吭聲，把空塑膠桶隨手扔在牆角，站起身走過來。
深灰色的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面結了硬血痂的綁帶。
老裴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孫鎮南受傷的左臂上停了兩秒，又挪到他滿是陳舊刀疤的脖頸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師傅，你別開玩笑。車這種高精密細長軸，左手搖中拖板，右手打小滑板，兩手配合不好連走刀紋都壓不住。你……你就一隻手？”
“卸車。”孫鎮南只吐出兩個字。
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
老裴被噎了一下，有些惱火：
“行，公事公辦。這批棒料是特種軍規鋼，按規定，必須現場先試車一根試樣。同軸度、粗糙度只要有一項超標，剩下的料我立刻拉回廠裡，免得浪費國家物資。”
卡車司機是個壯實的小夥子，解開粗麻繩，和扳手一起把一根兩米長、直徑四十毫米的銀亮鋼棒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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