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過十分，卡盤轉動的嘯叫終於慢了下來。
孫鎮南鬆開離合踏板，把最後一根削好的閥芯取下卡盤，扔進盛滿乳化防鏽油的鐵皮槽裡。
旁邊工作臺上，九十九根光亮如鏡的特種閥芯整整齊齊碼在瓦楞紙板上，每根直徑都掐在三十毫米零一點五微米。
趙小雅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鋁盆走過來，盆裡是剛用熱水燙透的毛巾：
“孫大哥，快擦擦臉，老裴師傅的卡車到巷子口了。”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平頭解放車粗重的喇叭聲。
車門摔響，老裴戴著白線手套，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木頭量具箱，一溜小跑跨進車間大門。
身後跟著兩個裝卸小工，抬著四個鋪好防震木絲的長條木箱。
老裴抽出三把不同量程的機械外徑千分尺，蹲在地上挨個卡測。
“咔噠，咔噠，咔噠。”
“神了……瀋陽一機六十年代的老床子，連熱變形都沒算進去，硬車出來全是半絲公差。”
老裴摘下老花鏡，轉頭看著孫鎮南包紮著滲血繃帶的殘肩，嘴唇抖了抖，
“廠長特意批的專款，怕你們墊不起輔料錢，讓我把前期的加工費現結了。”
他從藍布大褂的內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
信封挺厚，裡面是整整齊齊三疊嶄新的百元大鈔，上面蓋著重機廠財務科的紅章。
“一共三萬，按軍工一級精加外協最高標準走的賬。”老裴抹了把腦門上的汗，
“剩下的七百件毛坯下週一送過來，孫師傅，您可得悠著點身子骨幹，別把自個兒累垮了。”
孫鎮南沒接信封，朝趙小雅抬了抬下巴：“給她。”
趙小雅愣住了，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沒敢伸手：“孫大哥，這太多了……活兒都是你乾的，我不能拿這麼多錢。”
“拿去存學校的摺子。”孫鎮南抓起粗布毛巾擦乾右手的機油。
老裴在旁邊趕緊打圓場，把信封直接塞進趙小雅的布兜裡：
“拿著吧閨女，這是你哥戰友拿命掙的硬氣錢，堂堂正正，比什麼都乾淨！”
卡車突突地噴出一股青煙，駛出了衚衕。
車間裡又空了下來。
趙小雅捧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站在機床旁邊，眼眶紅紅的，不知所措。
孫鎮南走到行軍床邊，從床頭木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黑色工裝夾克換上。
老瞎子盤腿坐在床裡頭，手裡的盲杖在床架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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