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鎮南推門下車，把那個空了的鐵壺蓋隨手擱在副駕儀表臺上。
“孫隊。”陳鋒叫住他，降下車窗，兩眼通紅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袖管，
“沈副部長的車隊已經在路上，九點準時進廠。”
“跟沈部長說，不要過來了，有事兒直接電話就行。”孫鎮南裹緊棉襖，頭也沒回地拐進了巷子。
“判官的刀，要收了。”
看著他的背影，陳峰無奈的搖了搖頭。
五金廠的生鐵大門虛掩著。
院裡堆著昨夜剷出來的積雪，碼得整整齊齊。
車間頂上的鐵皮煙囪裡，冒出一股嗆鼻子的煤煙味，那是焦炭燒透了的氣味。
推開木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趙小雅繫著藍布圍裙，正蹲在煤爐子前拿鐵通條捅爐膛，聽見響動猛地扭頭。看到孫鎮南站在門檻外，小姑娘手裡的火鉤子，噹啷一聲，掉在煤堆上。
“孫大哥！”她跳起來就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猛地剎住腳，目光落在他滿是灰黑泥漿的舊褲管上，眼圈唰地紅了。
“做飯呢？”孫鎮南走進來，帶上門栓。
“熬了濃薑湯，鍋裡蒸了棒子麵窩頭，還有昨晚剩的大燴菜……”趙小雅吸了吸鼻子，手忙腳亂地從爐臺上端下一個大搪瓷缸子，雙手捧到他面前，
“快趁熱喝，我擱了三大塊老紅糖，發汗的。”
孫鎮南單手接過來，大口喝乾。
薑汁辣得喉嚨發緊，渾身發僵的筋骨這才一點點松泛下來。
老瞎子盤腿坐在車間角落的破行軍床上，盲杖橫在膝頭，耳朵微微抖動。
“身上的鐵鏽味沒了。”老瞎子冷不丁開口，聲音乾癟沙啞，“只剩下煤煙子味。辦利索了？”
孫鎮南把空搪瓷缸子遞還給小雅，從棉衣內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軟白沙，抽出一根扔給老瞎子。
“利索了。”他淡淡吐出兩個字。
老瞎子接住煙，湊在鼻尖狠狠聞了聞，咧開乾癟的嘴笑了兩聲。
“好……好啊。”老瞎子喃喃自語，把煙夾在耳朵上，不再說話，整個人縮回棉被裡，面向冰涼的磚牆。
車床後頭，扳手從一堆零件箱裡鑽出來，手裡拿著塊油石，兩隻眼睛熬得全是血絲，但精神頭極旺。
“隊長，老裴送來的特種鋼料，剛才我照著圖紙粗車了二十根，全部留了五道絲的精磨餘量。”扳手推了推滿是油漬的眼鏡，
“瀋陽這臺老床子真神了，主軸瓦墊了紫銅皮之後，跳動不超過半絲。”
“接著車。”孫鎮南走到六一四零車床前，右手熟練地搭上進刀手輪，
“今天把這一百根毛坯全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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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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