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愈發猛烈,將那張單薄的宣紙吹得獵獵作響。
孔穎達依然高舉著雙臂,雙膝跪在冰冷堅硬的磚石地面上,他的頭顱緊緊貼著地面,嘴裡還在小聲唸叨著降表裡的詞句,是在做一場神聖而不可侵犯的祭祀。
而在他身後,崔仁師和鄭元壽的那番話,就在滾燙的油鍋裡倒進了一瓢冰水,瞬間在百官之中炸開了花。
原本還有些猶豫不決的世家官員們,此刻徹底放下了心裡的最後一點顧慮。
范陽盧氏的家主盧承慶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被御林軍扯歪的官冠。
“衍聖公此表,真乃千秋絕唱!”
盧承慶的聲音陡然響起,洪亮得甚至蓋過了周圍風捲旌旗的聲響。
他一邊往前挪著步子,一邊對著四方拱手,滿臉都是讚歎之色,剛才他不是差點被砍頭的階下囚,而是在太極殿上品鑑絕世奇文的大學士。
“辭藻華麗自不必說,最難得的是通篇充滿了仁者之心!陛下若是順應此表,禪讓位於太子殿下,非但不會損了半點威名,反倒能與上古堯舜並列,受萬世香火供奉!”
盧承慶轉過身,衝著城樓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拜,聲音裡透著近乎肉麻的恭維:“恭賀陛下!得衍聖公如此絕妙降表,陛下必能流芳萬世!天下萬民,後世子孫,每每讀及此表,必將感念陛下的讓賢之德,稱頌陛下的寬仁博大啊!”
城樓上的李世民聽到“流芳萬世”四個字,氣得眼前一黑,扶著城垛的手猛地一顫,險些栽倒下去。
流芳萬世?
被自己的兒子用三十萬大軍圍在皇城裡,被滿朝文武逼著交出皇位,這叫流芳萬世?!
這分明是遺臭萬年!
“放屁!一派胡言!”
李世民死死抓著城磚,嘴角的血跡混合著唾沫,順著鬍鬚往下滴落,但他已經渾然不覺,只是衝著城下咆哮,“盧承慶!你這個無恥小人!朕當年如何待你范陽盧氏的?!你族弟貪贓枉法,朕念在你的面子上,從輕發落!如今你竟然要朕籤這種城下之盟,還要朕感謝你們?!”
盧承慶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他咬著牙,沒有退後半步。
既然臉已經撕破了,那索性就撕個徹底!
“陛下!”
太原王氏的王珪也猛地站了出來。
王珪年紀已經很大了,頭髮花白,在朝堂上一向以剛正不阿自居,平時連李世民稍微有些違規的舉動都要當面勸諫。
可此刻,王珪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的全是求生的慾望和政治投機的算計。
他邁著蹣跚的步子,走到孔穎達身邊,先是對著孔穎達手中的降表躬身一禮,然後猛地轉過身,面對城樓,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臣太原王珪,恭請陛下為了大唐社稷,順天應人,禪讓於太子殿下!”
王珪的聲音蒼老而尖銳,撕心裂肺的決絕:“陛下!大唐立國方才二十載,隋末戰亂的創傷至今未曾痊癒!若是今日玄武門前兵戎相見,父子相殘,數十萬將士血染長安,那才是真正的社稷傾覆、生靈塗炭啊!陛下若因一己之私慾,戀棧權位,致使天下重歸戰火,陛下何以面對高祖皇帝?!何以面對天下黎民?!”
王珪這一跪,這一喊,徹底把大旗給扯圓了。
他不談私心,不談世家的死活,他張嘴就是“祖宗社稷”,閉嘴就是“天下黎民”!
把李世民的所有抵抗,直接打成了“一己之私慾”!
”!啊對得說珪王“
”!議附等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