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明一把撈起桌上的精鋼托盤。
“大小姐，我這就去備車。”
“叫上我媽。再請剛才那位法國行長跟咱們走一趟。”
依萍站起身，理了理呢子大衣的翻領。滙豐銀行吃人不吐骨頭，把東方匯理銀行的貝爾納行長帶在身邊，滙豐那群老狐狸才會明白，這筆現匯隨時能轉存進法國人的金庫。
半小時後，外灘十二號。銅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江面吹來的腥鹹冷風。頂層大班辦公室裡壁爐燒得很旺，烤得人後背發燥。
大班史密斯捏著單片眼鏡，眼珠子粘在桌面上鋪開的那幾大沓英鎊即期本票上。這五十多歲的英國老頭頭頂地中海，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粗短的手指頭摁在一張大面額本票的水印上，來回摩挲了好幾遍。牆角的老式掛鐘咔噠走著，壁爐裡一塊松木燒裂，爆出幾點火星。
“貝爾納行長，這筆錢……”
“日內瓦總部剛走完的電匯，乾淨得像阿爾卑斯山的雪。”
“我是說來路！”
“史密斯，要不是陸小姐需要買點英租界的東西，這筆英鎊現在已經躺在我的地下金庫裡了。你要是嫌燙手，我現在就讓人裝車拉走。”
史密斯眼皮跳了一下，臉上堆起褶子。倫敦本部的資金鍊緊得像褲腰帶，遠東分行的賬面上全是死賬和貶值的銀元。這麼大一筆硬通貨砸下來，別說是個中國女人，就是條狗叼來的，他史密斯也得給狗端盤子。
他一把將本票攏到自己跟前，轉頭看向正低頭喝茶的依萍。
“哪裡的話，滙豐永遠歡迎最尊貴的朋友。陸小姐，聽說我們分行的查爾斯買辦，今天上午跟貴洋行發生了一點誤會？”
“誤會？”
“陸夫人。”
“史密斯大班，你手底下那條狗，拿了日本三井商社幾根骨頭，就把我們大仲馬洋行的戶頭全給封了！怎麼著，你們滙豐銀行現在改姓三井了？日本人放個屁，你們就得替他把客戶的錢袋子掐死？”
茶碗重重磕在茶几上，褐色的茶水濺溼了雪白的蕾絲桌墊。史密斯臉上的肥肉抽動兩下，清了清嗓子，一把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查爾斯只是個外聘的港務買辦，越權動用風控凍結令完全是個人違規！”他對著聽筒咆哮了一串英文，“立刻解封大仲馬洋行和華興藥廠的所有賬戶！立刻！馬上！”
電話啪地砸下。史密斯搓著手，視線又落回那堆本票上。
“陸小姐，賬戶已經恢復了。您看這活期存款協議，還有您剛才提到的……查爾斯名下那幾處抵押資產？”
“查爾斯上個月在跑馬廳輸了十二萬英鎊，又因為走私軍火被日本人黑吃黑，欠了貴行三十八萬英鎊的逾期爛賬吧？”
依萍放下茶杯，從手包裡抽出一張早就擬好的債權轉讓書推過去。查爾斯押在銀行的英租界化工倉庫，外加五十萬英鎊的連帶追索權，按原價全盤接手，錢直接從現匯里扣。這筆買賣滙豐穩賺不賠。查爾斯那筆爛賬本來就是個填不上的大窟窿，倉庫裡堆的硫酸和苯胺又不能當飯吃，現在有人拿真金白銀的英鎊把不良資產買走，還順帶存進大筆鉅款，一個隨時能換的買辦狗腿子哪有英鎊親切。
史密斯拔出派克金筆，連條款都沒細看，刷刷簽下大名，又重重蓋上滙豐總行的火漆大印。
“公道，太公道了。從現在起，您就是查爾斯最大的債權人。倉庫的鑰匙和封條，我立刻派人跟您去交割。”
“聽說查爾斯這會兒正帶著巡捕，要去封我在英租界邊緣的貨棧呢。”
“這個吃裡扒外的蠢貨！陸小姐請上車，我親自去把這條瘋狗的腿打斷！”
依萍慢條斯理地戴上羊皮手套，沒接話，轉身走向門口。
大仲馬洋行辦事處門前，兩輛黑色警車橫在馬路中央。十幾個端著步槍的紅頭阿三巡捕把大門堵死。街角一隻掉了毛的黃狗正貼著牆根嗅聞垃圾桶，被巡捕的皮靴踢了一腳，嗷嗚叫著跑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