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之隔的水泥牢房裡,鼻青臉腫的田中正雄正靠著空鐵桶喘氣。他肋骨斷了兩根,每喘一下嘴角就往外冒血沫子,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頭頂的排風口。佐藤和十幾個日本技師蹲在積水裡,手裡攥著半塊發硬的雜糧窩頭,縮著脖子瞅中間那十隻咕嘟冒泡的大鐵桶。
戴圓眼鏡的技師小腿肚子直抽筋。
“老師……這氣真能全順著管子往上跑?萬一先在屋裡散開……”
“閉嘴!桶底下墊了電爐,熱氣自然往上頂!”
“可萬一上頭那幫支那人聞見味兒……”
“一群連分子式都認不全的土包子,懂個屁的有機合成!”佐藤狠狠咬了口冷窩頭,含糊不清地接過話頭,“等今晚二樓的人全爛穿肺管子,咱們拿強酸融開鎖芯逃回虹口,把江灣的底細報給三井少爺……”
兩扇千斤重的防爆鐵門被人從外頭猛地拽開,砸在水泥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十幾道強光手電柱晃得人睜不開眼。爾豪和爾豪端著衝鋒槍跨進門檻,身後二十名戴豬嘴防毒面具的暗衛呈半圓形壓上,槍口直接把十四個日本人逼到了牆角死衚衕。佐藤手裡的半塊窩頭掉進臭水窪,濺起幾點黑泥。
陸依萍套著白大褂,臉上扣著副輕便濾毒面具,踩著積水走進來。她在冒黃泡的反應桶前停步,掃了眼底下發紅的電爐絲,抬腳踢飛了電源插頭。
田中正雄撐著斷肋爬起來,後背緊貼著冰涼的潮溼牆面,用德語大聲嚷嚷:“我們已經洗出頭批母液了!純度不夠是原料混進了海水雜質,跟我們沒關係!”
“海水雜質?田中博士,柏林大學化學系就是教你用六十八度恆溫滴定粗苯胺,再往三號、五號、八號桶裡,分別摻四百五十克次氯酸鈣的?”
純正的柏林口音德語從濾毒罐後頭傳出來。田中正雄臉上的肥肉僵住了。
依萍轉身走到牆角記桶數的黑板前,拈起半截白粉筆。粉筆頭在黑板上飛快遊走,有機化學逆向催化方程式、熱力學焓變引數、光氣生成的摩爾配比,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幾下鋪滿了整塊黑板。牆角生鏽的水管介面正往下漏水,一滴接一滴砸在空鐵皮桶沿上。
寫完最後一筆,依萍隨手把粉筆頭扔在田中腳邊,換了日語:“用焦油廢渣掩蓋次氯酸根氧化,借電爐升溫頂進排風管。在德國熬了六年,就學了這點下三濫的投毒把戲?真當全上海灘就你認得幾個分子式?”
十四個日本人盯著黑板上那串逆推出來的配比資料,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田中正雄嘴唇哆嗦著,腳後跟在泥水裡打滑,拼命往人群后頭縮。
“不……不是我……”
“聽他指使,把漂白粉刮進三號桶的人,是你吧?”
依萍隔著防毒面具的鏡片,視線從眾人臉上刮過,停在右側的佐藤身上。
“我沒有!你血口噴人!”
“手藏什麼?右手食指和虎口被高濃度次氯酸燒出了黃斑,指甲縫裡還嵌著鈣鹽白灰。”依萍抬手指了指旁邊裝強酸廢液的大鐵桶,“爾豪,帶佐藤技師去認認濃硫酸的脫水碳化作用。”
“得令!”
爾豪把衝鋒槍往肩上一甩,蒲扇般的大手揪住佐藤的後頸頭髮,硬生生將人從人堆裡拖了出來。佐藤雙腳離地,兩條腿在泥水裡亂蹬,褲襠當場溼了一大片,尿騷味混進酸臭裡。
“放開我!老師救我!救命啊!”
爾豪拖著他走到冒白煙的廢酸桶前,一腳踹在佐藤膝彎上。佐藤雙膝砸進水泥地。爾豪按住他的後腦勺,將那張臉往發黑的濃硫酸液麵上壓去。
“不!是田中正雄逼我的!饒命……”
鼻尖離冒氣泡的強酸液麵只剩不到一寸,滾燙的酸霧燻得佐藤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淒厲的慘叫聲在狹窄的地下室裡來回撞擊。旁邊十三個日本人抱成一團,癱在汙水裡砰砰磕頭。
直到佐藤嗓子喊劈了叉,依萍才豎起兩根手指。
“停。”
爾豪手腕一頓,拎著頭髮把佐藤提溜起半寸。依萍走到田中正雄面前,低頭看著泥水裡直打擺子的老頭:“田中博士,我的耐心有限。現在,聊聊你那位柏林老同學漢斯·施密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