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深夜，冷風像刮骨鋼刀一樣穿透棉襖。
邱玉珍手裡攥著一把掉了漆的手電筒，光柱在漆黑狹窄的巷道里晃動。
“建軍！建軍你在哪兒啊！”
她扯著沙啞的嗓子，一邊跑一邊喊。
從柳葉衚衕到西街菜市場，再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供銷社和劉建軍常去的巷子街亭，裡裡外外找了個遍，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她急得渾身發抖，又硬著頭皮敲開了張嬸、李嬸還有孫奶奶家的院門。
幾家街坊披著棉襖探出頭來，皆是搖頭：“沒看見啊，大半夜的，孩子能去哪兒？”
邱玉珍又哭著跑到二道街，順著黑燈瞎火的街面從頭走到尾。
接著又跑到江海勁酒廠，拍開傳達室的窗戶問門衛。
沿路碰上的夜班工人，都說沒瞧見一個跛著腳的孩子。
夜裡十點多，邱玉珍雙腿發軟，鞋底沾滿了泥漿冰碴，再也挪不動步子，一屁股癱坐在衚衕口的老槐樹下，捂著臉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場。
等她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家，推開院門，屋裡只有昏暗如豆的煤油燈。
李桂芝歪在炕沿上嗑著南瓜子，劉國樑癱在被窩裡翻著舊報紙。
見邱玉珍兩手空空地回來，李桂芝眼皮都沒掀一下，漏風的嘴啐了口瓜子皮：“嚎什麼嚎，找不到拉倒！身上連個鋼鏰都沒有，肚子餓扁了，自己像狗一樣滾回來！”
“就是，慣的他一身毛病！偷家裡的東西還有理了？凍他半宿就知道鍋是鐵打的了！”
劉國樑也跟著幫腔。
邱玉珍站在冰冷陰暗的灶臺邊，看著桌上那方退換回來的冰冷銅印，又看著眼前這對冷酷自私的母子，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家已經從骨頭縫裡爛透了。
……
此時的劉建軍，瘸著一條腿，慌慌張張一口氣逃出了柳葉衚衕，一路奔出二道街。
長街上，刺骨的寒風呼呼作響，他身上那件單薄破爛的舊棉襖根本擋不住嚴寒，凍得牙齒咯咯打戰，嘴唇青紫。
他漫無目的地順著土路往城南走，最後蜷縮進了城南河灘旁一座廢棄的破土地廟裡。廟裡到處是殘磚斷瓦和厚厚的塵土，他抱緊雙臂，縮在土地爺神像底下的乾草堆裡，瑟瑟發抖地熬過了漫長冰冷的一夜。
翌日清晨，天矇矇亮。
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冰，劉建軍又冷又餓，胃裡像有把小刀在狠狠絞著。他想回柳葉衚衕的家，可一想起李桂芝那劈頭蓋臉砸下來的硬木柺杖，還有劉國樑兇狠的咒罵，渾身就止不住地發抖。
他蹲在破廟門口，看著荒涼的城南河灘，第一次生出一股天地之大卻無處可去的絕望。
“咕嚕嚕……”
肚子裡傳來雷鳴般的聲響，他實在餓得受不了，掙扎著想爬出土地廟去尋摸點吃的。
可剛走出廟門，腳下一滑，踩中了個結霜的陡斜坡，瘸腿根本使不上勁，整個人骨碌碌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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