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沉入地平線，夜幕像浸了冷水的黑布，沉沉罩住柳葉衚衕。
劉家灶房裡，煤油燈芯結著焦黑油花，火光忽明忽暗。
邱玉珍癱坐在冰涼灶臺邊，像丟了魂魄一般，眼神空洞。
牆角，劉建民縮成一團，身子抖得如同篩糠。
往日的蠻橫半點不剩，一想到明天民警、街道幹部要上門宣佈幫教決定，通報還要送到學校，老師同學全都會知道他是偷東西被抓的賊，他就冷汗直冒，不敢抬頭。
丟人！
往後在衚衕、在學校，他就是過街老鼠。
“媽…… 你別哭了。”
沉重拖沓的腳步聲傳來，劉建軍拄著木棍，一瘸一拐挪到灶臺旁，聲音沙啞沉悶。
邱玉珍抬頭，望著大兒子。數月過去，他臉上脖頸的黑毛早已褪盡，露出白淨清瘦的臉。燈光落在側臉上，邱玉珍恍惚看見劉國樑年輕時的樣子。
從前劉國樑雖說好吃懶做，好歹是家裡的男人。
現在，他癱在炕上受盡苦楚，二兒子偷盜被幫教看管，閨女身子怪異。
本該寄予希望能撐起家的建軍，卻瘸了腿，日日受人冷眼。
長久積壓的委屈絕望瞬間決堤。
“嗚嗚嗚…… 老天爺！我們到底造了什麼孽啊！”
邱玉珍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當著孩子們的面失聲痛哭。
許久，哭聲慢慢停下。
她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淚，吸了口混著柴煙的冷氣，眼底生出一股決絕。
扶著灶臺起身，快步走進東里屋。
屋裡飄著草藥與褥瘡潰爛的臭味。李桂芝坐在小板凳抹淚，炕上的劉國樑趴著，疼得不住哼唧。
邱玉珍走到炕前，看向李桂芝，聲音嘶啞卻清楚：“媽，我想帶建軍去省城做手術。他這條腿不能再拖，再拖，這輩子就真廢了！”
李桂芝渾身一顫，張口道：“去省城？那得不少錢，咱們哪裡拿得出……”
話沒說完，對上邱玉珍佈滿血絲的眼神，後半句硬生生嚥了回去。
炕上的劉國樑抬手狠狠一拍床板，喘著粗氣咬牙說道：
“媽！建軍這條腿，是咱們老劉家最後的指望！建民已經毀了，秀芳是丫頭，要是建軍一輩子瘸著，劉家就真斷根了！你木箱底下不是壓著最後一根金條嗎？拿出來！給建軍治腿！”
李桂芝渾身劇烈發抖。
那最後一根金條，是她省吃儉用藏了一輩子的底牌，是她的棺材本啊！
屋裡一片死寂，只剩煤油燈偶爾發出嗶啵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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