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第一次坐長途汽車，任憑顛簸與柴油味燻得反胃，仍舊趴在車窗上，緊盯窗外掠過的田野樹木，眼裡滿是狂熱期盼。
邱玉珍看著兒子滿心歡喜，心頭一陣發酸。十二歲孩子頭一回出門，竟是為了開刀截骨。
到了文昌市，滿眼高樓車流，母子二人看得眼花繚亂。
邱玉珍捨不得多花錢，在火車站找了一間八毛錢一天、沒有窗戶的地下小旅館落腳。
凌晨五點，天尚未亮，兩人就趕到省人民醫院骨科。排隊掛號、拍片檢查，整整折騰了一天。下午，骨科專家拿著 X 光片端詳許久，皺起眉頭給出結論：
“骨折錯位癒合，骨痂已經長死，骨頭徹底長歪。想要正常走路，必須做截骨矯形手術，把歪骨截斷重新對位，再用不鏽鋼鋼釘固定。”
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手術費、材料費、麻醉費加上住院押金，一共一千二百塊。家屬想好，同意就開住院單。”
“一千二百塊？！”
邱玉珍眼前一黑，心口像捱了一記重拳。
她手裡賣金條只換來一千五百多塊，這一刀就要花掉絕大部分。
坐在長椅上的劉建軍看出媽媽的猶豫，咬著唇低聲開口：“媽，太貴了，要不就算了，我不治了。”
“閉嘴！”
邱玉珍厲聲打斷他，嘴唇不住哆嗦，眼神滿是孤注一擲的狠勁：“治！必須治！就算砸鍋賣鐵、沿街乞討，也要把你的腿掰直！”
……
三天後，手術室門外。
邱玉珍顫抖著手，在厚厚一沓《手術風險告知書》和《麻醉知情同意書》上按下了指印。
隨著“手術中”的紅燈驟然亮起，劉建軍被冰涼的鐵平車推了進去。
三個小時漫長得宛如三個世紀。
邱玉珍抱著那個裝滿硬窩頭的布兜子，像尊石雕一樣僵坐在冰冷的走廊長椅上，整整三個小時，水米未進，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嘎吱——”
手術室大門終於推開，主刀大夫一邊摘著口罩一邊走出來。
邱玉珍撲通一聲撲了上去：“大夫！我兒子咋樣了？！”
“手術很成功，截骨矯形很順利，鋼釘打得結實。”
大夫疲憊地點點頭，但隨即神色一肅，嚴肅叮囑道：“但是必須注意，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是人工截斷重新生長！術後至少要在床上絕對靜養三個月，嚴禁下地受力！稍有不慎鋼釘移位或者感染，這條腿就徹底瘸了！必須留人二十四小時全程貼身伺候照料。”
邱玉珍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了地，可緊接著，一股更沉重的現實陰雲又轟然壓了下來。
三個月不能下地……
得有人在省城二十四小時伺候著！
省城這地方喝口水都要錢，床位費、每日換藥費、消炎針劑費，還有母子倆一日三餐的伙食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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