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醫院骨科病房裡，來蘇水的刺鼻氣味混著血腥味、汗酸味四處瀰漫。
天剛矇矇亮，劉建軍就被劇痛疼醒。術後第二天，麻藥徹底散了。
被截斷重新用鋼釘固定的右腿，彷彿無數火蟻在骨髓裡啃噬，疼得他渾身冒冷汗，青筋繃起。
“嘶…… 嗚嗚，媽…… 疼，我疼死了……”
劉建軍緊緊攥著硬邦邦的床單，眼淚滾落，嘴唇咬得發紫，不停發抖。
“建軍，忍忍，大夫說動骨頭都這樣，熬過這幾天就好了……”
邱玉珍守在床邊，眼圈發黑，眼裡佈滿紅血絲。她一夜沒敢閤眼，兒子稍一動彈，她就急忙按住，怕牽動打滿石膏夾板的右腿。
看著兒子疼得煎熬，她心如刀割，可兜裡越來越少的錢，更讓她坐立難安。
趁護士換藥，邱玉珍躲到水房角落，藉著走廊昏暗的光，顫抖著掏出布包裡剩下的錢。
一張一張數完，連零碎毛票加在一起，只剩三百零八塊五毛。
省城處處都要花錢。
手術、鋼釘、麻醉花去大頭，床位、消炎針、止痛藥，一天下來就要十幾塊。
醫生交代，截骨矯形至少要臥床靜養三個月，一旦受力、鋼釘移位，這條腿就徹底廢掉了！
三個月……光靠這三百塊錢，在醫院裡連二十天都撐不過去！
“這可怎麼辦……怎麼活啊……”
邱玉珍癱坐在走廊冰冷的水泥長椅上，雙手死死捂住乾癟蠟黃的臉，眼淚順著指縫大滴大滴地砸在棉褲上，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哭了一陣，她還得擦乾眼淚硬撐著回病房。
劉建軍見母親兩眼紅腫地走進來，懂事又怯懦地低聲開口：“媽……咱這錢是不是快花光了？要不……咱別住這大醫院了，回江海縣躺著養吧？省得天天花冤枉錢……”
“胡說八道什麼！”
邱玉珍厲聲喝止，眼淚又險些掉下來，語氣帶著孤注一擲的執拗：“主刀主任特意交代了，你這是大手術，體內打著鋼釘，前頭半個月感染關要是過不去，或者鋼釘稍微一歪，你這輩子就真徹底成瘸子了！誰都能回家，唯獨你不能大意！”
她深吸一口氣，咬牙道：“大夫說了，至少得在醫院住滿半個月觀察。等傷口結痂拆了線，媽就在這醫院後巷找個便宜地方。剩下的錢咱掰成八瓣花，媽白天伺候你，抽空去外頭攬零工、刷盤子洗碗！砸鍋賣鐵，媽也要保住你這條腿！”
當天下午。
邱玉珍在省人民醫院背後一條逼仄潮溼的死衚衕裡，看中了一間違建的小平房。
屋子巴掌大，連個窗戶都沒有，陰冷潮溼，裡面除了一張咯吱作響的爛木板床和一個燒煤球的破泥爐子，什麼也沒有。
房東是個市儈的中年女人，一張嘴一個月要十五塊錢租金，水電另算。
邱玉珍低三下四地說了半天好話，賠著笑臉，硬是掏出十五塊錢先交了定金。
從平房出來，寒風灌進空蕩蕩的衣領，邱玉珍凍得直打哆嗦，心頭卻只剩一片無邊無際的苦澀與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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