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柳葉衚衕。
郵遞員騎著二八大槓腳踏車，一路蹬進衚衕，停在劉家院門外，扯開嗓子朝院裡喊：“劉建民的家屬邱玉珍！邱玉珍在家嗎？少管所那邊打來加急電話， 託我過來捎信，叫你去郵電局回電話！”
正在院裡收拾餃子餡料的邱玉珍聞聲猛地一怔，手裡正在擇菜的手頓住，心裡咯噔一下，慌忙迎出去。
“我是！出啥事了？”
“電話裡管教說得急，你趕緊跟我去郵電局接！”
邱玉珍跟著郵遞員快步趕到郵電局，抓起聽筒撥通電話。
“喂，我是劉建民的媽媽。”
聽筒那頭，管教的聲音壓得很緊，帶著焦躁：“上次通知你們家老太太，她說孩子死不了不用管。這兩天劉建民一直反覆發燒，燒退不下去，咳得厲害，今早喘不上氣，已經送去衛生院醫務室緊急搶救了，懷疑轉成重症肺炎！所裡這邊藥費有限，通知家屬儘快送錢過來，還要人過來陪護探視！你們到底管不管！”
“轟！！”
“建民重症肺炎？”
邱玉珍腦子轟然一響，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住。
持續發燒、咳嗽加重、搶救、重症肺炎！
那天婆婆李桂芝接到通知，只說建民在裡面想我們，沒有多說其他的。
她光顧著惦記嚴老貴，天天想著往那邊貼補，親孫子在裡面病到危重，差點就耽誤沒了！
巨大的悲慟和後怕猛地攥住她的心，眼淚瞬間崩落，她抓著聽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管教同志！我們管！我們一定管！我馬上湊錢，今天就趕過去！求求你們一定救救孩子！”
結束通話電話，邱玉珍抹著滿臉淚水瘋一樣衝回劉家小院，一把推開堂屋門，對著炕上的劉國樑哭喊：“國樑！不好了！建民出事了！前兩天少管所就託郵電局捎話，說他高燒，媽瞞著咱們不肯去看，這兩天孩子一直反覆發燒咳嗽，今早咳得喘不上氣，送去搶救，是重症肺炎！現在要送錢過去！”
劉國樑臉色驟然慘白，渾濁的眼睛裡翻起驚怒，扭頭朝著東屋緊閉的房門嘶吼：“媽！你糊塗啊！建民是你親孫子！你怎麼能眼睜睜拖著不告訴我們，把孩子拖到搶救的地步！”
東屋裡，李桂芝躲在被窩裡不敢見人，裝聾作啞。
邱玉珍沒時間跟她爭吵拉扯，紅著眼衝進自己的陪嫁木箱，把擺攤悄悄攢下的私房錢全都翻出來。錢數還差一截，她咬咬牙，又跑去相熟的街坊那裡，低聲下氣借了二十塊，湊齊了醫藥費。
她匆匆買上二斤白糖、一兜白麵饅頭，又翻出一件厚實幹淨的舊棉襖，把錢仔細揣進貼身衣兜。
她急得等不上班車，找街坊孫奶奶的媳婦借了一輛舊腳踏車，蹬著車往城郊趕。
衛生院就在江海縣城近郊，離二道街不算遠，一路緊蹬，四十來分鐘就到了地方。
病房外面，隔著一道木門，邱玉珍終於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劉建民。
孩子頭髮剃得很短，臉頰深深凹陷，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泛白，還止不住一陣陣壓抑的咳嗽，每咳一下身子都跟著發抖。往日里那點少年人的戾氣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建民！我的兒！”
邱玉珍撲到門邊，失聲痛哭，把吃食遞進去，“媽來了，錢也帶來了，你別怕…… 都怪媽，媽來晚了。”
劉建民抬眼看向她通紅的眼眶，又望向那包饅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拿起一個饅頭慢慢往嘴裡送。嚼著吃食，一陣陣咳嗽湧上來，他埋著頭，兩行眼淚悄無聲息砸在手背上。
“媽，奶奶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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