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兩輛騾車碾著晨霜出了靠山屯村口。
大山步子邁得穩，走在最前面。
黑子緊貼著他褲腿，鐵頭、青麻與紅一護在兩邊，不聲不響往前壓。
十里外的紅星公社大院門前，幾個揣著鐵扳手和木棍的混子已經在街口晃盪開來。
大院裡頭，吳德貴腆著肚子坐在正當中的方桌後，保衛科十幾個端著老套筒的民兵面無表情，把兩扇沉重的大鐵門拉攏合死。
門樓上的大鐵皮喇叭迎著晨風，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
掛在大門樓子上的鐵皮高音喇叭扯著嗓子怪叫，被刮過街面的山風一扯，徹底沒了動靜。
化了凍的泥水混著馬糞的腥臊味，順著街道直往人鼻孔裡鑽。
周長順手裡的大鞭子朝半空甩了個響亮的哨音，棗木把子攥得手心發白。
大青騾嘴邊掛著一層白沫子，嗒嗒踩在砂石路上，停在了公社大院門前的那截土坡邊上。
兩輛帶暗格的大車後頭，齊刷刷立著靠山屯四十多號精壯後生，一個個手裡攥著傢伙什，千層底布鞋踩得地皮沙沙作響。
歪脖子老楊樹底下縮著幾個穿破棉襖的白河屯懶漢，帶頭的劉癩子手裡顛著半塊紅磚頭，嘴裡叼著爛草煙，晃晃悠悠往前湊了兩步。
“喲，這不是靠山屯這幫窮棒子嗎？”
劉癩子斜著三角眼，扯著嗓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自個兒在河灘攔水修磨坊斷了道，還有臉帶這麼些人來公社撒野，今兒吳科長不扒了你們這層皮才怪呢！”
話音剛落地，走在大山腿邊的黑子往前踏了半步，磨盤大的腦門偏了過去。
黑子兩隻尖耳朵貼在頭皮上，厚實的嘴角咧開，白森森的牙花子全亮在晨風裡，嗓子眼深處滾過一串低沉發悶的吼聲。
鐵頭和青麻四爪摳緊了凍土，背脊骨弓成一張硬木弓，連車轅邊趙瘸子牽著的紅一也昂起脖頸，兩道黃褐色的獸眼直勾勾釘在劉癩子臉上。
那是老林子裡搏過成年公野豬的殺氣，帶著野草根子的土腥氣迎面兜了上去。
劉癩子嘴裡的半截菸捲掉在爛泥漿裡。
他兩隻膝蓋軟得發飄，手裡的紅磚頭險些砸在自己腳面上。
後頭跟著的幾個混子兩腿打顫，連滾帶爬往後縮，後背狠狠撞在土牆上，半個屁都放不出來。
大山沒理會這幾個在街沿晃盪的癟三，邁開腳步領著騾車直接扎到公社正門前。
還沒等大車停當，鐵柵欄裡頭傳出一陣刺耳的生鐵摩擦聲。
刷著綠漆的三米大鐵門被人合力推死，粗鐵鏈子嘩啦啦繞了三四圈，茶碗大的生鐵鎖頭咔嗒一聲扣死。
門裡頭站著十幾個戴大紅袖章的保衛科民兵，懷裡端著老套筒，黑黢黢的槍口斜斜衝著地面。
民兵排長孫建業嘴裡嚼著草根，手裡拎著一根包了鐵皮的巡邏棍，隔著門縫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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