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在大門樓子上的鐵皮高音喇叭尖叫了兩聲便徹底啞了火，幾隻麻雀撲稜著翅膀從紅磚房頂上飛過去。
清晨七點整，公社大院禮堂裡頭，兩扇刷著綠漆的厚鐵皮門半掩著，山風灌不進來，倒把滿屋子嗆人的老旱菸和焦煤爐子味捂得嚴嚴實實。
禮堂裡光線發灰，左右兩排長條板凳被硬生生割成兩半。
左邊坐著白河屯的人，人人縮著脖子不敢吭聲，右邊則是靠山屯的幾十名漢子，劉大壯和柱子幾個後生把老雜木探山棍夾在膝蓋當中，手背上的粗筋硬繃著。
十幾個戴著大紅袖章的公社保衛科民兵貼牆站著，泛著冷油光，壓得整個禮堂裡連聲咳嗽都聽不見。
吳德貴腆著那個頂得中山裝紐扣快要崩開的大肚子，慢悠悠跨上了主席臺。
他手裡那個掉了兩塊大瓷皮的軍工搪瓷茶缸，被噹的一聲撂在鋪著紅布的長條桌上，殘茶順著缸沿濺在桌面上。
吳德貴翻起眼皮，掃了眼下頭的靠山屯眾人，官腔拉得極長。
“同志們，都把嘴閉嚴實了！今天召集兩屯的大隊幹部和社員代表開這個聯合協調會，是公社保衛科為了全公社的大局著想。”
吳德貴清了清喉嚨，雙手撐著桌沿，居高臨下地晃著腦袋。
“現在是抓生產的大好時節，安定團結高於一切，兩屯因為修橋分水鬧了些摩擦，往深了說，那就是封建宗族遺留的小矛盾和小糾紛，咱們要講政策，講覺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說到這兒，吳德貴拿胖手在桌上使勁點了兩下，斜眼瞅向劉德福和大山。
“公社的意思很明確，靠山屯必須顧全大局，立刻停止封堵舊水渠的行為，把扣留的人員交出來，雙方簽字畫押各退一步，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搞破壞，那就是給公社抹黑，按破壞生產嚴肅法辦！”
這話一落，靠山屯這邊好幾個年輕後生咬緊牙關，剛要起身，臺上忽地傳來一聲號喪般的嚎叫。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公社領導可得給咱們白河屯做主啊！”
劉長貴從白河屯第一排躥了出來，撲通一聲伏在主席臺前的長條木桌上。
他兩手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嚎得嗓門發啞。
“吳科長！公社的各位領導！你們看看，你們睜眼瞧瞧啊！”
劉長貴抹了把臉，抬手指向坐在臺下的林大山，臉上的橫肉直抽抽。
“靠山屯簡直就是土匪窩子！那林大山仗著自個兒手裡有杆破護林槍，帶著幾條惡狗在林子裡橫行霸道，我堂弟劉二杆，本本分分進山拾柴火，碰巧撞見他們私自架水碾子，就多問了一嘴，林大山二話不說，直接放狗咬人！”
劉長貴扯著破鑼嗓子，把桌面拍得震天響。
“兩條惡犬生生把我堂弟的右腕骨頭給咬斷了啊！人被他們私設公堂，綁著串成牲口遊街示眾，如今二杆還扣在公家牢房裡，生死不知，這哪裡是社員糾紛？這分明是草菅人命，蓄意殘害貧下中農！”
劉長貴伏在桌上連連喘著粗氣，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
“今天公社要是不給我們白河屯一個公道，我們就去縣裡告！靠山屯必須賠償劉二杆醫藥費、誤工費、安家費，整整五百塊錢大團結，一分都不能少，還得讓林大山在公社大院門前低頭認罪，公開給白河屯賠禮道歉！”
“對！賠錢！道歉！”
“靠山屯就是土匪窩！”
“公家要是包庇他們，老子今天就帶人去把那破橋全砸了！”
坐在白河屯後排的孫二賴扯著棉襖領子猛拍長凳，跳腳起鬨，跟著他的幾個混子也抄起手裡的木棍，使勁在水泥地上頓得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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