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緩緩挪動的雙腳,素來堅毅硬朗的眼眶,猛地就紅透了。從重傷癱瘓、被判終身臥床,到京城求醫、海南靜養,無數個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徹夜失眠的日夜,無數次康復訓練撕心裂肺的疼痛,無數次以為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的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崩塌、盡數釋然。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輕快的腳步聲。
幾個年紀尚小的弟妹拎著剛洗好的衣物、提著溫熱的米湯,說說笑笑地推門進屋。
“哥!娘!我們把湯熱好了——”
最前頭的小妹話音驟然卡死在喉嚨裡。
所有歡聲笑語,瞬間鴉雀無聲。
幾個孩子齊刷刷僵在門口,眼睛瞪得圓圓的,死死盯著屋中站立的二哥周福。
從小到大,在所有弟妹的記憶裡,二哥永遠是那個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需要眾人伺候的病人。
是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參軍報國,最後拖著一身重傷、癱瘓歸家,連翻身都要人搭手,連坐起來都拼盡全力的二哥。
他們早已習慣了二哥躺著、靠著、倚著輪椅度日,從來不敢奢望,有一天能親眼看見二哥站起來,能看見他再次走路。
這一刻,看著那個挺拔站立、緩緩邁步的熟悉身影,看著他微微顫抖卻穩穩落地的雙腿。
最小的弟弟率先繃不住了。
小傢伙嘴巴一癟,鼻頭瞬間通紅,積攢許久的委屈與狂喜轟然炸開,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啪嗒啪嗒落在青磚地上。
“二哥……二哥你、你能走了?!”
這一聲帶著哭腔的質問,像是一把撞碎所有人情緒的重錘。
瞬間破防!
緊隨其後,幾個弟妹再也忍不住,一個個紅了眼眶,大顆大顆的淚水洶湧滾落。原本活潑的孩子,此刻個個哽咽抽泣,不敢上前,就站在門口,又哭又笑,目光死死黏在周福身上,又貪戀、又心酸、又狂喜。
這一年,家裡所有人都在熬。
大哥奔波千里求醫,嫂子悉心照料湯藥不斷,爹孃日夜揪心夜夜難眠,小小的弟妹們早早懂事,學著端水餵飯、打掃伺候,小小年紀便懂了牽掛與擔憂。
他們盼了整整一年,盼得天昏地暗,盼得日日祈願,如今願望成真,反而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是真的。
屋內死寂一瞬,隨即滿是壓抑不住的哽咽聲。
母親再也繃不住了,積攢數月的淚水轟然決堤,捂著嘴失聲痛哭,一步一步挪上前,顫抖著手想去觸碰兒子的腿,又怕碰疼他,只能在空中微微懸著,淚如雨下:“我的福娃……我的兒啊……你終於能走了……終於能走了……”
一輩子沉穩寡言的父親,喉頭劇烈滾動,通紅的眼眶落下滾燙的淚珠,粗糲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卻越抹越多。錚錚鐵骨的莊稼人,從未在外人面前掉過一滴淚,此刻看著失而復得、重新站立的兒子,徹底紅了眼。
姜寧眼眶溼潤,輕輕靠在周安身側,看著眼前闔家圓滿的一幕,溫柔落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