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共五十三塊。
可這半個月裡，他賒了一雙解放鞋、兩雙勞保手套，三樣東西扣掉二十六塊，實實在在攥在手心裡的，只二十七塊。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班的工友湊在一起數著手裡那薄薄一卷票子，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發薪日這天，礦上倒是痛快，全員放假半天。
吃食換了樣，不再是那兩個乾巴巴的窩窩頭加一碗見不到油星的蘿蔔湯，桌上擺開了五香燒雞、醬豬頭肉、醬牛肉、滷鴨子，一瓶瓶白酒碼在桌子上。
礦上當然不是發了善心。
一隻供銷社賣三塊的燒雞，在這兒標價十塊。
一斤醬牛肉供銷社兩塊四一斤，這裡八塊。
白酒價格更貴，散裝的一杯就要四五塊，瓶裝的一瓶沒有低於十塊的。
賬算下來，他們剛到手的那點錢，在這兒轉一圈，又都回了路老闆的口袋。
除了飯食，礦上還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批女人，在煤場旁邊搭了個棚子，一個一個站在裡頭。
年紀大些、模樣普通的，一張大團結。
年輕些、長得周正的，就漲到兩張大團結，一手交錢，一手領人。
李成和黃豆蹲在棚子外面，看著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黃豆手裡捏著自己的錢，苦笑了一聲：“哥，發了多少？”
李成把錢在手裡掂了掂：“二十七。”
黃豆把自己那捲票子甩得嘩嘩響：“我比你強點，整整六十。”他抬手一指前面烏央烏央的人群，“看到那些人沒？今天都是來花錢的。辛辛苦苦一個月攢下的那點錢，今天這一頓，就能花出去一大半。你覺得他們捨得嗎？”
李成沒有接話，看著他。
黃豆繼續說：“不捨得！但他們都想透了。在這礦上，錢要是不花，就和廢紙也差不了多少。我們工棚裡有個人，從來不花這種冤枉錢，幹活又猛，一年下來攢了一千多塊。結果有天下井，頂板塌了，人沒了。那筆錢直接充了公。我自打知道這事兒，就想通了，咱們在這礦上，誰也不知道明天自己還在不在。有了花錢的機會，就抓緊花，能痛快一天是一天。”
李成聽了這番話，心裡盤算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行，那今天就好好痛快痛快。”
他這話一齣口，自己也說不清是順應黃豆的話，還是忽然覺得該豁出去了。
來到這個礦上，頭一回，他伸手把錢拍在了桌上：“一隻燒雞，兩杯酒。”
兩個人蹲在煤場邊的石頭上，一人攥著半隻燒雞，大口大口的吃著。
那滋味就像他分家之後，第一次吃燒雞所品嚐到的一樣，太美妙了！
他和黃豆啃了一陣子，吃得差不多了，把骨頭隨手一扔，便朝著那群女人的方向擠去。
人群已經圍得密不透風。
十幾個男人把幾個女人堵在中間，一個兩個嘴裡不乾不淨，眼睛恨不得長出鉤子來。
站在前頭的一個男人，衝著一個穿花棉襖的女人喊了一句：“來，給爺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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