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河橫拐擋在蘇桂蘭身前。 後背繃成一張弓。 指尖扣著棗木拐，指節泛出青白。
細碎的扒撓聲從洞深處飄出來。 貼著石壁，沙沙地響。 中間夾著幾聲細微的吱吱聲。
蘇桂蘭攥緊他的胳膊。 掌心浸出冷汗。 “是啥？” 聲音壓得發顫。
陳山河沒回頭。 視線釘在黑暗裡。 “你往後退。” “靠洞口站。”
他往前挪了小半步。 拐尖戳在泥地上。 壓出一個淺坑。
響動忽然停了。 洞裡瞬間靜下來。 只剩石縫的滴水聲，嗒，嗒。 敲得人心尖發緊。
陳山河屏著氣。 又等了幾秒。 陰影裡猛地竄出一道灰影。 順著牆根往側面疾跑。 尾巴拖在身後，掃過碎石子。 嗖的一下，鑽進牆腳的石縫裡。
是隻肥碩的山鼠。
陳山河懸著的氣鬆下來。 拐柄往下落了落。 “耗子。” “虛驚一場。”
蘇桂蘭也跟著鬆了勁。 抬手拍了拍胸口。 “這玩意兒。” “跑得賊快。” “我還以為真有野狗安了窩。”
陳山河回頭看她。 嘴角動了動。 “山裡耗子多。” “正常。” “沒事了，咱們下山。”
蘇桂蘭點點頭。 腳卻沒挪。 目光落在山鼠竄出來的那面石壁上。
剛才山鼠爪子亂扒。 蹭掉了牆根的一片青苔。 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石面上，好像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
“等等。” 蘇桂蘭開口。 往前邁了兩步。 彎下腰，湊到牆根前。
“咋了？” 陳山河跟過去。 蹲在她身邊。 “牆上有東西？”
蘇桂蘭沒應聲。 伸出食指。 輕輕刮掉刻痕周邊的青苔。 青苔溼軟，沾在指尖。 一點一點，露出底下完整的筆畫。
她的動作越來越慢。 指尖順著刻痕的走勢走。 把覆蓋在上面的苔蘚、碎草屑都掃開。
陳山河也藉著洞口斜照進來的夕陽。 看清了石壁上的字。 一共六個。 刻得深。 筆畫歪歪扭扭。 有的地方下刀重，崩了石邊。 有的地方刻偏了，又補了一刀。 歪歪扭扭嵌在石壁裡。
此生絕不負你。
陳山河的手指頓在半空。 沒碰上去。 呼吸慢了半拍。
是他刻的。 四十七年了。 他自己都快忘了這回事。
那年冬天，雪封山。 蘇桂蘭懷著陳建軍，淋了雪，半夜燒得人事不省。 山裡缺醫少藥。 他守在石床邊，用雪給她擦額頭。 守了整整兩宿。 就怕她熬不過去。
第二天後半夜。 灶裡的炭火快滅了。 他添完柴，坐在石床邊。 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 心裡慌得沒底。 摸出懷裡的獵匕首。 轉身對著身後的石壁。 就著炭火的微光。 一刀一刀，刻下了這六個字。
那時候雪堵了洞口，洞裡連柴都快燒完了。 他攥著匕首，指節凍得發紅。 刻一刀，往手裡哈口氣。 刻到“負”字的時候。 刀尖打滑，劃在指腹上。 出了血。 他蹭了蹭，接著刻。 血珠濺在石縫裡。 很快乾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刻完他對著石壁默唸。 只要她能好。 這輩子，絕不負她。
後來蘇桂蘭燒退了。 日子慢慢好起來。 他從沒提過這事。 大老爺們，把話說出來，臊得慌。 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刻出來的。 他一直這麼想。
沒想到。 四十多年過去。 這字還好好嵌在石壁裡。 被青苔蓋著。 安安靜靜等了他們半輩子。
蘇桂蘭的指尖停在最後一個“你”字上。 指尖微微發顫。 她沒回頭。 也沒出聲。 就那麼蹲著，看著那六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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