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桂蘭沒接話。 轉回頭，又看向牆上的字。 手指輕輕摩挲著刻痕的邊緣。 刻痕深。 能摸出當年下刀的力道。 笨，卻實誠。 跟他這個人一模一樣。
她想起剛嫁給他的時候。 他家徒四壁。 連個像樣的炕蓆都沒有。 娶親那天，他借了身半新的布褂。 站在院門口，撓著頭笑。 說委屈你了，以後肯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這話他沒說過第二遍。 卻做了一輩子。 逃荒路上，僅有的半塊窩頭全塞給她。 住山洞，他睡在洞口擋風。 夜裡她起夜，他總醒著，給她遞火摺子。 後來蓋了土坯房，又蓋磚瓦房。 家裡好吃的先緊著她和孩子。 重活累活他一個人扛。 從沒說過一句苦，一句累。
原來最苦的那年。 他還在石壁上，偷偷刻了這句話。
蘇桂蘭吸了吸鼻子。 抬起袖口，快速抹了下眼角。 “這洞裡真涼。” “風一吹，眼睛都澀得慌。”
陳山河看她一眼。 沒戳破。 伸手撐著膝蓋站起來。 “起來吧。” “蹲久了，你那老寒腿又該疼了。”
他腿也麻。 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 蘇桂蘭趕緊伸手扶他胳膊。 兩人互相拽著，都站直了。
陳山河彎腰，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乾草棍。 輕輕剔著字縫裡的碎青苔。 動作很慢。 怕碰壞了筆畫。 剔乾淨了，又吹了吹。 石屑飄下來，落在地上。
“都快五十年了。” 他輕聲說。 “居然還這麼清楚。”
“石頭硬。” 蘇桂蘭說。 “刻得也深。” “風颳不著雨淋不著的，哪能輕易磨掉。”
兩人站在石壁前。 都沒說話。 夕陽的光慢慢往洞裡挪。 斜斜打在那六個字上。 把歪歪扭扭的筆畫照得透亮。 像把四十多年的時光，都攤開在了眼前。
蘇桂蘭看著字。 忽然笑了一聲。 “你那時候字就醜。” “刻得歪歪扭扭的。” “還沒建軍小學時候寫得好看。”
陳山河哼了一聲。 “那時候黑燈瞎火的。” “能刻清楚就不錯了。” “還挑好看不好看。”
嘴上這麼說。 他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點。 很快又壓下去。
又站了會兒。 陳山河看了眼洞口的天色。 夕陽沉下去一截。 光暗了不少。
“走吧。” 他說。 “再不走，下山該摸黑了。” “山路滑，不安全。”
蘇桂蘭點點頭。 腳步卻沒動。 又回頭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字。 六個字安安靜靜嵌在那兒。 像一句埋了半輩子的心事。 今天終於見了光。
兩人慢慢往洞口走。 腳步都放得輕。 像怕驚動了什麼。
走到洞口。 陳山河停下腳。 回頭往洞里望了一眼。 那面牆重新隱進陰影裡。 字看不見了。 但他知道，字在那兒。 一直都在。
蘇桂蘭重新挽住他的胳膊。 跟來的時候一樣。 只是手挽得更緊了些。 身子也靠得更近。
夕陽快沉到山尖底下了。 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 山風捲著松針掃過來。 帶著點涼意。
陳山河拄著棗木拐。 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蘇桂蘭挨著他。 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拖在鋪滿枯葉的山路上。 拉得很長很長。
走了約莫十幾步。 蘇桂蘭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你當年刻的時候。” “真是這麼想的？”
陳山河腳步沒停。 嗯了一聲。 聲音沉。 “刻的時候是。” “現在也是。” “這輩子都是。”
他說得平平靜靜。 像在說今天的風不大。 蘇桂蘭卻笑了。 嘴角彎著。 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眼裡亮閃閃的。
“一把年紀了。” 她嘴上嗔怪。 “還說這些話。” “也不嫌臊得慌。”
陳山河沒接話。 只是嘴角又翹了點。 拄著拐，慢慢往下走。
山路兩旁的柞樹落了葉。 枝椏斜伸著。 風一吹，葉子簌簌往下掉。 落在兩人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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