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松針，掃過曬臺。 祁長庚扶著木欄杆。 指節扣著木紋，磨得發亮。
他剛從山上下來。 褲腿沾著草屑。 鞋面上還沾著點泥。
天邊剩半片橘色。 太陽沉到山後去了。 山下的村子，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像撒了一地星子。 他盯著那些燈火看。 看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慢，一步一頓。 是妻子出來了。
她手裡端著兩個粗瓷碗。 碗裡盛著熱水，冒著白汽。 走到石桌邊，她把碗放下。
碗沿磕著石面。 輕響一聲。 “風大，進屋吧。”
祁長庚沒回頭。 “再站會兒。” 聲音沉，帶著點啞。
妻子走到他身邊。 也扶上欄杆。 手背上爬著皺紋，還有幾塊老年斑。
兩人並肩站著。 都沒說話。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你看，” 妻子抬手指了指山下。 “東頭王家又蓋新樓了。”
祁長庚順著方向看過去。 那片亮著燈的地方。 當年是幾間土坯房，一下雨就漏。
“嗯。” 他應了一聲。 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胸口裡堵著點東西。 漲得慌。
五十年前。 他揹著鋪蓋捲上來。 才二十三歲。
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 肩上挎著個帆布包。 包裡裝著半袋乾糧，還有一張任命書。 帆布包角磨破了邊。
老支書在村口接他。 手攥著他的手腕。 糙得像樹皮。
“娃啊，這片山，就交給你了。” 老支書的聲音啞。 “鄉親們等著過好日子呢。”
他當時敬了個禮。 腰桿挺得筆直。 “您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這句話，他記了五十年。
剛到的頭三年。 山上全是荒坡。 風一吹，黃沙漫天。
村裡人均半畝地。 打的糧食不夠吃。 年年要靠救濟。
他帶著鄉親們種樹。 天不亮就上山。 天黑透才下山。
一鎬一鎬刨樹坑。 石頭多，刨不動。 手上震得全是血泡。
春天栽的苗。 夏天遇了旱。 死了八成。
有人蹲在山頭上哭。 有人摔了鋤頭，說不幹了。 說這山就是窮命，種啥都白搭。
祁長庚沒說話。 他撿起摔在地上的鋤頭。 扛回自己肩上。
第二天，天沒亮。 他一個人扛著水桶上山。 一趟又一趟，往樹根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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