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滿星空之城。 遠處樓宇的燈,次第亮起,連成一片。 山腳下起了薄霧,繞著坡地慢慢爬。
風從草坪上掃過去,帶著一點涼意。 草坪修得齊整,燈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光點落在草葉上。 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從院門一路鋪到草坪中央。
今晚沒有外人。 沒有媒體,沒有商業夥伴,沒有排隊的賓客。 請柬只發了兩類人。 自家人,還有跟著祁長庚一路闖過來的老兄弟。
管家在院門口迎客。 手裡捏著一沓名單,勾一筆,放一個人進來。 來的人都不空手。 有的拎著酒,有的提著果籃。 一個老兄弟扛來一箱自釀的米酒,瓶蓋歪著,紙箱壓得變形。
“給你帶了點好東西。”他把箱子墩在桌上。 “自家釀的,勁不小,別貪杯。”
孩子們最先進場。 幾個半大的小子,繞著草坪跑。 一個小的追著皮球,差點撞上長條桌。 被大人一把撈住,領回桌邊。
老兄弟們三三兩兩散在草坪上。 說話都壓著嗓子。 他們知道今兒是什麼日子。 誰也不高聲,誰也不起鬨。
長條木桌擺在草坪中央。 桌面鋪著藍布,邊角壓著鎮木。 幾瓶酒,幾盤點心,擺得整齊。 最靠邊的一大搪瓷盤裡,碼著冰糖葫蘆。 紅果裹著糖殼,是照當年的老法子熬的。
做糖葫蘆的匠人,是祁長庚專門請來的。 早年間在南邊集市上支攤的老師傅。 祁長庚找了三年,才把人找到。 老師傅聽說要做喜事,推掉別的活,連夜趕過來。 他在院角支起一口小鍋,現熬糖漿。 糖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泛起焦香。 孩子們圍在鍋邊看,眼睛一眨不眨。
老師傅拿竹籤串紅果,動作麻利。 “老爺子交代了,糖殼要薄,脆,不能黏牙。” “跟當年一個做法。”
他把串好的紅果往糖漿裡一滾。 手腕一抽,糖殼拉出細絲。 涼風一過,糖殼凝住,透亮一層。
一個小孩踮著腳問。 “爺爺,這糖葫蘆甜不甜?” “甜。”老師傅笑。 “做給心上人吃的,哪能不甜。”
院角那口鍋的熱氣,混著果香,在夜風裡散。 今晚,是祁長庚和沈南星的銀婚。
院子裡的人,都有來處。
女兒一家,從國外趕回來。 外孫女抱在懷裡,睜著眼睛四處看。 女婿站在一邊,手插在兜裡,有點侷促。 這是他頭一回參加老丈人家的家宴,緊張得不知道手往哪放。
女兒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帶。 “放鬆點,家裡人吃飯,沒人講究那些。”
女婿點頭,領帶還是被他不自覺地揪來揪去。
兒子站在草坪邊,跟老兄弟們說話。 就是當年拿粉鑽當彈珠的那個小子。 如今也三十好幾,成家立業了。 說起小時候的事,他還記得清楚。
“那鑽,後來丟了一顆角。”他撓了撓後腦勺。 “我媽說沒事,我爸也沒訓我。”
老兄弟笑成一團。
有個年紀大些的老兄弟,端著一杯白水坐在長凳上。 他肝不好,戒了酒。 別人碰杯,他就舉一下白水。 誰也不勸他。
另一個老兄弟,當年跟祁長庚一起下海。 如今頭髮白了大半,背有點駝。 他走到草坪邊,彎腰摸了摸草葉。 “這地方好,清淨。”
兒子在桌邊喊。 “爸,你當年給我那顆鑽,到底值多少錢?”
祁長庚斜他一眼。 “問這個幹什麼。” “我不服。”兒子說。 “要是知道那麼值錢,我就不拿去當彈珠了。”
老兄弟笑成一團。 祁長庚也笑。 “值多少錢,都不如你媽一句話值錢。”
夜色更深。 山腳下的霧,漫到院子邊緣。 燈光在霧裡暈開,柔和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