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的沙,拍在觀測站的窗戶上,噼裡啪啦。 格里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他沒見過這麼大的沙暴。天和地都是紅的,分不清邊界。 他手裡的記錄筆,筆尖懸在資料板上,落不下去。 他來之前查過資料。火星生態圈,全球第三大,人造大氣,產權掛在一個私人名下。 私人。格里科在資料上劃了個圈。 他研究大型食肉動物四十年。天狼星的鐵背熊,獵戶座的裂牙獸,他都親手測過資料。 火星上放養一頭基因改造的獅子,他本來不覺得算什麼。 這會兒他站在窗邊,手裡的筆都握不住。 聯盟要籤十年固沙劑供應合同,他本來以為是趟清閒差事。 巡護員老周蹲在門口修他的密封靴,頭也不抬:“專家,這沙暴得刮到明天。” “明天?”格里科皺眉,“我下午的船。” “船會等您的。基地的規矩,沙暴天不飛。” 格里科沒接話。他心疼他的行程。
然後吼聲來了。 一聲,悶的,沉的,從沙暴深處炸出來。 觀測站的窗玻璃嗡嗡直響。他手邊的水杯,水面起了一圈一圈的紋。 資料板上的聲波圖,峰值頂到表頭盡頭,紅燈閃了兩下。 格里科的筆,掉在地上。 老周不修靴子了,直起腰,聽了一瞬,又蹲下去:“哦,大花。” “……大花?” “楚楚家那姑娘養的。你運氣好,趕上她巡邏。” “什麼動物?” “獅子。基因改的。地聯的獅子,摻了點火星巖甲獸的血。” 老周說得輕描淡寫,格里科的後槽牙,咬在一起。 “它咬人嗎?” “不咬生人。”老周說,“咬過一回,是個偷礦的。半條腿,沒了。” 格里科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本來想說,他要近距離觀測。
沙暴裡,有個東西在動。 先露出來的,是一顆頭。 鬃毛是暗金色的,一根根立著,像插在鋼板上的一排鉚釘。 然後是肩。肩高過巡護車的車頂。 最後是整頭獸,從紅沙裡走出來,一步一步,踩得沙地往下陷。 它的爪子,每一步落下去,紅沙裡就是一個坑。 格里科在心裡量了量:肩高,至少三米五。身長,從鼻子到尾巴,六米往上。 一輛六輪裝甲車,也就這個尺寸。
獸背上坐著個人。 一個姑娘。她沒戴頭盔,頭盔夾在胳肢窩底下,露出一張臉,曬得黑紅。頭髮紮成馬尾,掃在肩上。腰上掛著一個工具袋,鼓鼓囊囊,塞著扳手和螺絲刀。 她拍了拍獸的頸側,說:“大花,慢點。” 那叫大花的巨獸,就慢下來了。
格里科在門口站了足足十秒,才想起來推門。 門一開,風灌進來,紅沙打了滿臉。他眯著眼,弓著腰,往那姑娘跟前走,走一步,腿軟一下。 走到十步遠的地方,他站住了。 巨獸的大腦袋,就在他頭頂上方,琥珀色的眼睛,正看著他。 它撥出來的氣,撲在他臉上,熱烘烘的,帶著鐵鏽味。
“你、你就是聯盟派來的生態專家?”姑娘先開口。 格里科點頭,點得格外用力:“是、是。天狼星生態研究所,格里科。研究大型食肉動物,四十年。” “哦。我是楚楚。” 她跳下獸背,落地的聲音很輕。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又拍了拍獸的前腿:“這是大花,我放養的。”
格里科看著那頭叫大花的巨獸,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放養?” “嗯。基地裡養不開,就放到生態圈這邊來。”楚楚說,“它平時自己找食吃,我隔幾天來巡一趟。” “它、它吃什麼?” “鐵礦石。有時候也啃基地淘汰的廢料箱。” 格里科的臉,白了一層。 他掏出記錄筆,想記,手抖,筆尖在資料板上劃出一道歪線。 他嚥了口唾沫:“體、體重多少?” “沒稱過。基地的秤,量不下它。” “咬合力?” “去年咬碎過一輛廢裝甲車的車門。嚼了嚼,吐了。” 格里科的記錄筆,又掉了。 他蹲下來撿,撿起來,又問:“基、基因序列,有存檔嗎?我們研究所想建檔。” “有。”楚楚說,“在我爸那兒。他說這是家產,不外傳。” 格里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巨獸打了個哈欠,露出兩排牙,每一顆都比他的指頭長。 它往前湊了一步,鼻尖幾乎碰到格里科的頭頂。 格里科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自己後腦勺的頭髮,被它的呼氣吹得一晃一晃。 他試著抬手,想碰一下它的鬃毛,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聯絡官小趙追出來,站在格里科身後,聲音也有點抖:“專家,上車吧,車上說。” 格里科沒動。 他圍著那頭巨獸,轉了半圈,終於問出一句正事:“它……聽你的?” “聽。”楚楚說,回頭喊了一聲,“大花,趴下。” 巨獸應聲趴下,下巴擱在沙地上,揚起一片紅沙。
“巡邏的時候,你坐哪兒?”格里科問。 楚楚拍了拍獸背:“這兒。上來吧,帶你轉一圈。” 格里科看著獸背,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我能不能……” “不能。”楚楚說,“生態圈南邊那道裂口,你得親眼看看,好寫進報告。” 她頓了頓,“再說了,你坐巡護車過去,大花還得跟著跑。它跑起來,你更暈。”
他被小趙架著,推上了獸背。 獸背很寬,格里科趴在上面,抱著鬃毛,指頭嵌進毛縫裡,死活不鬆手。 大花站起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往上飄,又往下墜。 他閉著眼,不敢睜。 楚楚騎在前面,聲音被風送過來:“別抱那麼緊。它不咬你。” “我、我知道。” “它尾巴甩起來能掃斷鋼管。你小心別坐它尾巴上。” 格里科睜開眼,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大花跑起來。 風貼著格里科的臉過去,颳得他睜不開眼。他抱著鬃毛,把臉埋進去。 大花跳過一道乾涸的河床,格里科整個人彈起來,又砸回獸背,差點咬到舌頭。 楚楚騎在前面,聲音被風送過來:“專家,抓緊了,前面還有一條。” 格里科沒答話。他抱著鬃毛,指頭都嵌進毛縫裡,拔不出來。 楚楚指著一處山丘:“那邊,是苔蘚區。火星苔蘚,固沙用的。” 格里科探出頭,眯著眼看。綠壓壓的一片,鋪在紅沙上。 “長勢不錯。”他擠出兩個字。 “嗯。就是蟲子多。” “什麼蟲子?” “火星沙蟲。拇指粗,鑽沙子底下。苔蘚根它都啃。” 格里科張了張嘴,想說那是生態圈的蟲害,又想起自己正趴在一頭裝甲車大的猛獸背上,把話嚥了回去。 他又探出頭,看了一眼苔蘚區。這片固沙劑,要是成了,夠聯盟用三年。他心裡那個小賬本,記了一筆。 苔蘚區邊上,立著幾座溫室,透明膜頂,裡面綠著。楚楚說:“那幾座,是種菜的。供基地食堂。” 格里科記了一行字。手抖,字跡歪歪扭扭。
巡到生態圈南邊。 氣膜上有一道裂口,三米長,補丁是新打的,邊緣還卷著。 楚楚拍了拍獸頸,大花停下。 她跳下去,走到裂口邊,蹲下,看了看補丁:“昨晚的風,把這塊又撕開了一點。得再補一道。” 格里科在獸背上,探著頭看。他手裡的資料板,記了兩行字,手抖,字跡歪歪扭扭。 他想了想,問:“這裂口,要是我寫進報告……基地得修吧?” “修。”楚楚說,“你寫就行。” 格里科心裡踏實了一點。至少,這趟沒白來。 他扶著獸背,想下去看看補丁。腿剛離開獸背,大花動了一下,他一個趔趄,又撲回鬃毛裡。 楚楚沒回頭,聲音帶著笑:“專家,您坐穩了再下。” 格里科這回學乖了。等大花徹底趴穩,他才爬下來,一步一步挪到氣膜前。 他伸手,想摸一摸補丁。 “別摸。”楚楚說,“這膜脆,您拍個照就行。” 格里科收回手,舉起資料板,拍了一張。快門聲裡,他的手抖,畫面糊了。 他重拍了一張,這才看清補丁上的膠印,確實是新打的。
楚楚站起來,拍了拍手,正要往回走。 通訊器裡,老周的聲音炸出來:“楚楚!外圍偵測到大傢伙!別往南走!” 大花忽然抬起頭。 鬃毛一根根豎起來。 它的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嗚嚕,像雷從地底下滾過去。
楚楚停住腳步,回頭,看向沙暴深處。 “別出聲。”她說。 格里科屏住呼吸。 沙暴深處,又傳來一聲吼。 不是大花的。更沉,更悶,像一頭更大的東西,在紅沙底下翻了個身。 他懷裡的資料板,紅燈又閃了起來,一行紅字跳出來:外圍偵測,大型生命訊號,未識別。
大花的爪子,刨了一下沙地。 楚楚攥住了它的鬃毛,回頭看了格里科一眼。 “抱穩了。”
巨獅躥了出去。格里科趴在獅背上,顛得牙關打架。他拼了命回頭,從眼縫裡看了一眼——紅沙深處,一個影子站起來,比大花還高半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