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艙室裡,舷窗外的星海,安靜地鋪著。 六歲的小兒子站在窗前,揹著手,搖頭晃腦。 “時間膨脹,尺縮效應……E等於平方……” 他背一句,頓一下,等掌聲。 家庭教師坐在沙發上,拍了兩下:“好。非常好。” “本天才三歲識字,五歲學微積分,六歲背相對論。”他挺起胸,“全宇宙,還有誰?” 教師想說“有”,看了看他,沒說。 他背得興起,又往前背了一段:“引力場彎曲時空,黑洞視界……光子,光子它……” 卡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續上:“光子它跑得最快!” 教師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教師,本天才厲害不厲害?”他問。 “厲害。”教師說,“非常厲害。” 他滿意地點頭,又問:“那你說,光速是多少?” 教師剛要開口,他搶答:“三十萬!本天才記著呢——三十萬米每秒!” 教師張了張嘴,把話嚥了回去。 他背完,手一伸:“教師,點心。” 教師把點心碟遞過去。他捏起一塊,咬了一口:“本天才腦子好,用點心養腦子。”
門開了。 祁長庚走進來,軍靴踏在艙板上,一聲一聲。 他穿著皇家艦隊的制服,肩章上兩顆星。手裡攥著一卷星圖,卷邊都磨白了。 艙裡的溫度,像低了半度。教師站起來,彎了彎腰。 小兒子沒看見,還在背:“光速是……三十萬米每秒……” 祁長庚站住了。 “三十萬米?” 小兒子回頭:“對啊,三十萬米每秒。很快吧?” “光速是三十萬公里。”祁長庚說,“你少了三個零。” 小兒子眨眨眼。 “三十萬米,那是腳踏車。” 教師的嘴角抽了抽,沒敢笑。 小兒子臉漲紅,嘴硬:“本天才……本天才剛才那是考驗你!” 祁長庚沒接話。 他走到舷窗邊,看了一眼窗外。星海還是那片星海。他站了兩秒,才轉身。
他看了一眼茶几。 茶几上,攤著昨天的星圖冊。冊子上畫滿了塗鴉——一個火柴人,踩著飛船,舉著旗子,旗子上寫著“天才駕到”。 祁長庚把星圖冊拿起來,看了兩眼。 “誰畫的?” 小兒子挺著胸:“本天才。” “主甲板上,那個大圈,也是你畫的?” 小兒子縮了縮脖子:“……那是本天才的領地標記。” 祁長庚把星圖冊合上,放回茶几,動作很輕。 越輕,小兒子越慌。
祁長庚一把拎起他。 小兒子雙腳離地,蹬了兩下:“爸!爸!放我下來!本天才暈高!” 祁長庚沒放。他拎著兒子,走到門口,從門邊的工具箱裡,抽出一塊抹布。 抹布捲成卷,比小兒子的臉還大。角上印著一行字:皇家艦隊後勤。 他把抹布丟過去,小兒子手忙腳亂地抱住。 “少廢話。”祁長庚說,“背得再溜,也得給老子把主甲板擦乾淨!” 小兒子抱著抹布,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擦、擦哪兒?” “主甲板。艦橋底下那一層,整個。” 他爸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小兒子知道,這種話,沒得談。
小兒子被放在主甲板上。 主甲板很大。他站在這一頭,往那頭看,眼睛都望不到邊。 艦橋底下這一層,兩邊是維修通道,管線的影子,一條一條投在地板上。他蹲在那兒,像一粒沙子。 金屬地板,反著光,能照出他的影子。他蹲下去,擦了第一下。 抹布是溼的,冰涼的,擦過地板,留下一道水印。 他擦了兩下,抬頭,看了一眼望不到頭的甲板,眼眶紅了。 “本天才……本天才居然要擦地……” 他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繼續擦。 他蹲一下,挪一步,再蹲一下。 擦到一扇艙門前,門上貼著紅字:非艦員莫入。他蹲下來,把門縫也擦了。嘴裡的嘀咕,聽不清,嗡嗡的。
水手長路過,站住,看了看他手裡的抹布:“小殿下,這活我讓人替您……” “不用!”小兒子瞪回去,“本天才自己擦!” 水手長張了張嘴,走了。 巡邏機器人滾過來,停在他旁邊,頭頂的燈閃了閃。 “需要幫助嗎?” “不需要!”他瞪了機器人一眼,“本天才是在打掃宇宙!” 機器人沒走,跟著他,一路滾。 “你跟著我幹什麼!” “記錄艦員勞動影像。” 小兒子把抹布摔在地上:“看什麼看!” 他撿起抹布,又蹲下去,擦了兩下,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甲板上,砸出一個小水印。 他擦了擦眼角,手背全是灰。 他累得坐下,靠著機器人的輪子,喘了兩口。 機器人把一杯水遞到他手邊。 他別過臉:“不喝。本天才不喝這種水。” 機器人收回水杯,燈閃了閃。 它沒走遠,停在兩步外,輪子朝向他。
他一邊抹眼淚,一邊哼哧哼哧地擦。 擦著擦著,他想起二姐。 昨兒他看影片,二姐楚楚騎著大花,在火星紅沙上巡邏,風呼呼的,獅子一步一個坑。 大花甩了一下尾巴,沙地上就是一道溝。他爸還誇了一句“你姐養得好”。 誇二姐,不誇本天才。 他攥著抹布,聲音發顫:“憑啥!憑啥二姐騎獅子,本天才擦地板!”
他停下,用抹布擰了一下水,水滴在甲板上。 本天才三歲識字,五歲學微積分,六歲背相對論——沒受過這種氣。 他攥著抹布,對著望不到頭的甲板,咬牙切齒: “本天才立志了——等我長大,我要當宇宙第一紈絝!天天讓別人給我擦甲板!” 吼完,他低下頭,又哼哧哼哧地擦起來。 巡邏機器人滾過來,燈閃了閃:“已記錄:宇宙第一紈絝宣言。是否上傳艦長?” 小兒子僵了一下,一把按住機器人的頭:“你敢!” 機器人不閃了。 他鬆開手,繼續擦。甲板上的水印,一道一道,往前延伸,像他畫的那幅塗鴉裡的火柴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