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這邊信炮響過,南城的藥材鋪子當晚就提前上了門板。後堂點起一盞油燈,工藤健次郎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那頁上記的哪是藥材,是門牌。
當初隨他一同潛伏進京都的隱龍衛陸陸續續從後門進來十四個。有扮腳伕的,有扮更夫的,有一個在衙門前支攤兒代寫書信的,還有一個嫁進了城西。
前些日子倭軍查夜查到坊裡,她懷裡還揣著半頁名冊,腦子一轉把紙捲進髮髻裡,笑呵呵給當兵的一人端了碗豆漿,愣是沒露半點破綻。
工藤把這麼長時間的積攢攤開,城裡死士的落腳處,他們早一處處遞了出去,如今曹無咎又抄成暗碼遞了回來,一處一處對著門牌分派。他說:諸位,蹲了這麼長時間,今晚開始收網。記住三條,無聲,無痕,不貪多。
當晚,京都城裡沒了三個人,都是各片死士的頭目。一個死在自家地窖里門鎖完完整整。一個頭天晚上還在酒肆裡吹噓,第二天掛在自家臥房的樑上。
第三個更邪門,走了一輩子夜路,倒在自家巡街的道上燈籠還亮著。官差摸到他家裡的時候桌上茶還溫著,椅背上搭著的棉襖都沒來得及穿,查案的倭兵頭目在院裡轉了三圈,越轉心裡越發毛,這哪是仇殺,這是閻王爺點名。
查來查去,查不出一根多餘的頭髮,只能歸成仇殺糊弄了事,上頭正忙著給比叡山送糧,扔下一句接著查就再沒人管了。
第二天夜裡又沒了一個,第三天夜裡沒倆。名單上的名字讓隱龍衛一個一個劃掉,劃得比倭軍換頭目還快。工藤拿硃砂在名冊邊上畫道道,一筆一筆跟掌櫃盤賬一個做派。
新補上來的頭目人生地不熟,摸不清哪條道的規矩,用不了兩天人也跟著沒了。死士這張網,讓人一根絲一根絲往外抽,抽得悄無聲息。
剩下那些沒被點名的死士日子也一天比一天邪乎,總覺得街對面多了生面孔,賣雜貨的挑子天天從門口過,扁擔聲比更點還準。
城裡的閒話跟著就起來了,茶館酒肆裡壓著嗓子傳,說天照大神顯靈了,說天皇氣數盡了,還有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親眼瞧見穿黑衣的夜遊神進了院子。
街面上的娃娃不知深淺,編了順口溜,鐘不響,神不靈,天皇爺爺要搬家,唱得滿城都是。官差抓了幾個唱的,越抓傳得越兇。人心這個東西,城外大軍壓了這些日子沒壓垮,城裡十幾個閒話桶,一夜就給攪渾了。
與此同時比叡山那邊修羅雪也沒閒著
信炮響的時候她正在山腳下自家柴房裡劈柴,聽到第三響,她把斧子往柴堆裡一插回屋閂嚴了門,從床底的瓦罐裡取出那個油紙包。
裡頭那張人皮面具泡得軟軟的,跟真皮一個樣,她往臉上一貼,手指頭按勻,銅盆裡照出來的就是另一張臉了,一張誰瞧了都不會多看一眼的苦相婦人。
第二天天沒亮,火蓮教收人的隊伍下山招人,她挎著籃子混在流民裡報了名。上山投教的女子多的是,人人一肚子苦水,她的苦水是現編的,編得比真的還真,說男人讓試刀的武士劈了,說村裡人拿她當瘟神。
管收人的執事聽得很煩,當場把她安排進伙房燒火。伙房的活計糙,摻不得假,她真就天不亮起來燒火,劈柴,挑水,手上的皮磨破了兩層,第二層繭子長出來她倒踏實了,手上有了繭這山上才算有了她的根。
從伙房到丹房,從糧窖到鐘樓,修羅雪在比叡山上下轉悠。白天低眉順眼乾活,添柴,縫補衣裳,跑腿傳話,把換崗的時辰,丹房進出的人物,糧窖的深淺一件一件記在心裡。
她還摸清了護教軍裡分兩撥,一撥是沒吃丹的凡隊,管雜役,一撥是吃了丹的瘋隊,管衝殺。丹房一日開兩爐,五蘊丹的窖就那麼一間,上了三道鎖。
執事們驗丹的日子她也記下了,每逢初三十八,丹房開窖取丹,送進天草的禪院,邊上護衛三層,連蒼蠅都難飛進去。
她把這些一件一件收著,攢夠一肚子,等個能遞下山的由頭。由頭沒等幾天就來了。伙房要派人下山採買,她搶了個差事,把攢下的信縫進筐底夾層挑著下山,回來時筐裡的乾魚底下壓著一卷薄紙,紙上的字比米粒還小。
採買一趟遞信一趟,山貨進山訊息出山。到了夜裡她也沒消停,丹房的窗紙她舔破過,糧窖的鎖她摸過,連天草住的禪院她都遠遠數過牆頭的高度,量過更夫走一圈的工夫。
不過也有險的時候,有個護教軍的百長多看了她兩眼,說這婦人走道沒聲,不像幹粗活的。她低著頭笑了笑說雪道滑,挑水不敢落腳實,走慣了就這樣。
百長還想再問,邊上老執事一嗓子喊她去抬水,這事就揭過去了。
幾天下來,山上出了樁怪事。那夜大鐘敲到一半忽然啞了,聲音一斷山上炸了鍋,術士們掐指一算說是天照大神示警,瘋魔的信徒們跪了漫山遍野,衝鐘樓一個勁兒磕頭。
修羅雪擠在人堆裡也跟著磕,額頭都磕紅了,心裡想的是,鍾繩讓她割去了半股,樑上的茬口她當夜就修平了,神仙來了也查不出來。
鍾啞第二天,山上添了新規矩,撞鐘的差事改成雙人輪值,撞之前還得互相驗看繩索。修羅雪被點去驗過一回,把那根繩子上上下下捋了一遍一臉莊重,心裡差點樂出聲。
御營裡探馬一天三報,京都城裡死士頭目接連出事,兇手查無蹤影。比叡山的大鐘啞了,一山的瘋子衝著鐘樓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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