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天草坐在燈影裡，平日裡這位天皇喜怒不形於色，教裡都傳說天皇的臉是玉做的，山崩於前不變色。可今晚，這張臉卻變了。
往細裡說，是那副面具變了。面具底下的皮肉擰在一塊兒，把一張蠟黃的面孔頂得七扭八歪，燭光一晃活像廟裡判官泥像來了氣。
侍立的近侍都退到了殿門外頭隔著門縫伺候，沒人敢在這時候進去添炭。他們伺候天皇這麼久，頭一回聽見面具後頭傳出這種動靜，牙咬得咯咯響，像是要把誰給食食肉寢皮一般。
案頭上摞著的奏報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還厚，一份一份全是壞訊息。天草萬萬沒想到，苦心經營謀劃了這麼多年的成果，眼瞅著全毀於一旦。
他數了數，這個月光是他親手批的賜切腹就有四十七個名字。殺，他不怕。他怕的是殺了也堵不住。
死士的頭目又沒了一個，京都沒有，比叡山也沒有，人就像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沒有。他派出去查案的人蹲了半個月，連片衣角都沒摸著。
與此同時的比叡山上，教眾跪得漫山遍野都是。他比誰都清楚，山上沒有神。神是他親手造的，經是他親手編的，連天照大神和火蓮聖母長什麼樣都是他照著自己的夢描出來的。可如今，他親手造的神管不住他親手收的人心了
他手裡的情報，大越不長這樣。這個國早就爛透了。姜家掌權，皇帝是個擺設，朝堂上賣官鬻爵，軍隊裡吃空餉，庫府的銀子飄著油花，兵冊上的名字一半是死人。
這樣的國家一捅就破，當年他敢把火蓮教的旗插滿山頭，一張嘴募出幾萬教眾賭的就是這個，賭大越自顧不暇，賭朝廷的兵過不了海，賭得贏了小半輩子。
這些年，他在大越撒出去的銀子沒有百萬也差不多了，買通的商人、和尚、流民，遍佈港口碼頭。大越的每一次朝會，每一筆軍餉，他家的人都變著法往回遞。
他自信對大越的瞭解，比對自己的國土還深。可他那點眼線，十有八九拴在姜家那條舊船上，姜家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遞回來的還能是新賬？他攥在手心的，說穿了是一份前年的大越。如今這份老黃曆成了笑話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千瘡百孔的大越，開戰以來，兵鋒指到哪兒，哪兒開城。他的軍隊一觸即潰，潰得他都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軍報裡動不動就是全軍覆沒，動不動就是獻城而降，他攢了半輩子的家底一場仗一場仗填進去，如今連個泡都冒不出來。
他也把吃過的敗仗一場一場擺開比劃越看越心驚，大越的兵不只是能打，是敢打，下令的敢下，接令的敢接，前頭死了一層後頭踩著往前拱，眼睛都不帶眨的。
倭國的兵差在哪？差在不知道為什麼打。大越的兵強在哪？強在人家知道為什麼打，知道打完家裡分地分糧。這個理他今天才想明白，明白得太晚了。
想的第二件事，更讓他坐不住。
那個皇帝，趙恆。
情報裡寫得明白，這個人叫趙恆，是姜家扶上皇位的傀儡。姜家掌權那些年，這位皇帝見了姜家家主腰彎得比宮女還低，上朝跟受刑似的，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問急了就把頭扭向姜家的人，嘴裡就倆字，憑師。
倭國的探子回來說，姜家人朝堂上一瞪眼，他能把剛端起來的茶擱回去，茶水灑了半案手抖得跟篩糠一樣。這樣的皇帝，這樣的朝廷，他從來沒放在眼裡。
他真正提防的是大越的水師，是姜家那幫老油子，是江南的銀子堆出來的兵。可仗一開打，提防的一個都沒派上用場，沒提防的那一個反倒成了索命的閻王。
就這號膽小如鼠的貨，如今呢？
親征，漂洋過海，眼都不眨，屠國連坐令一下數萬人頭落地眉頭都不皺。練兵練出個把大越兵當人看的軍紀，二十萬軍民往島上說搬就搬。
雷厲風行殺伐果斷，這八個字捧在哪個雄主身上都使得，唯獨捧在趙恆身上怎麼想怎麼對不上號。匪夷所思這四個字，他這幾天嚼了不下百遍。這還是那個趙恆嗎？同一副皮囊，裡頭換了芯子？
天草盯著燈苗看了半天，忽然自己笑出一聲，笑得面具都在抖。換了芯子？他搖搖頭，世上哪有這號事。可要不是換了芯子，姜家手裡養出來的那隻鵪鶉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了虎？
這個扣他想不通，也解不開。越解不開就越氣。他也想過別的解法。說大越有高人輔佐？可探子名單裡，大越朝中能叫上名號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個，一個九千歲，一個軍師，再有就是幾個能打的武將，沒聽說有什麼經天緯地的人物冒出來。
說姜家暗裡還攢著兵？姜家要真還有這個能耐，頭一個收拾的就該是皇帝，輪不著倭國的兵來。說是天意？天意這兩個字是他飯碗上的花紋，他最不信的就是這兩個字。
……
氣到極處他抬起手隔著面具按了按自己的臉，這一按，就按出了另一樁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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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