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外頭的動靜一天比一天大。
起先是官兵拖家帶口的逃，一晚上走個十個八個，守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是整隊整隊的逃，翻城牆的繩索都是事先備好的，夜夜不斷。
守將殺了幾個人，把人頭掛上城門可沒頂用，反倒把沒跑的心也掛涼了。到後來，守將自己也不攔了，因為攔不住，也不敢攔，攔狠了頭一個跑的保不齊就是自己。
這天晌午，終於出了大事。
幾千號人幾乎是一同動的手，城南城北兩處營房炸了窩，兵們抄起隨身細軟，什麼他孃的建制不建制的，全扔了呼啦啦往城門湧。
守門的兵先是一愣，跟著把槍一撂也跟著跑了。城門洞裡擠成一鍋粥，有人鞋都擠掉了，光著腳還在跑，一邊跑一邊喊：別放箭，吾等降了。
也有人跑到半道摔了跤，索性坐在雪地裡不起來了，把懷裡的乾糧掏出來分給旁邊不認識的同夥，說不跑了，走不動了，就在這兒等收兵的。等大越的巡邏隊過來，這一小堆人就地跪下，把刀頂在頭上舉著，舉得端端正正。
出了城門，刀槍盔甲扔出二里地，雪地裡幾千號人跪成黑壓壓一片誰也不吭聲，就等大越的兵來收。
大越那邊倒也不含糊，降卒營早就支起來了，熱粥一人一碗，然後登記造冊，願回家的發路引，願留下的編進苦力營管吃管住。
有個老兵交刀的時候問收刀的兵，打了敗仗的你們也收？收刀的兵笑了，說擱大越投降的不殺，跪著的管飯，這是規矩，皇帝陛下親口定的。
這一天收上來的刀槍兩千餘件，盔甲一千五百餘領，登記造冊的書辦寫禿了兩支筆。降卒裡頭還有個管軍需的官兒主動把城裡存糧的底交代了個七七八八，說城裡還夠兩萬人吃四十天，山上比這更緊。
李幼麟聽完眼都沒抬，只說了仨字，記下了。
這話當天就傳回城裡比聖旨還快
守將把軍報送進皇宮的時候手是抖的，摺子上寫得清楚，今日出降者四千三百餘，城中各營逃散逾半，能戰之兵十去其四，比叡山已有教眾連夜下山直奔大越的粥棚去了。
這不是頭一回了，這半個月，京都內外倒戈投降之聲就沒停過，起先是零星幾個，後來成隊成建制，如今連城裡的公卿都打發僕人往大越營裡遞話探活路。
守將這半個月殺了幾百個逃兵，人頭掛上城門人卻越殺越跑。他心裡明白這城守不住，可他不敢降，家小都圈在宮裡當著人質。
天草看完把摺子放回案上，守將跪在底下大氣不敢出。過了好一陣天皇開口了：知道了…………
三個字，把守將的脊樑骨說涼了。他明白，這是怒到了頭。怒到了頭的天皇沒有拍案，沒有殺人，滿城都是要跑的人，殺一儆百都不夠用了。
他又想起白天大越貼出來的告示，上頭寫得明白，降者免死，散者給路引，裹挾者不究。這告示比任何刀劍都鋒利。城牆上人心一散，二十萬大軍不用動，京都自己就開了門。
守將退出去，天草在殿裡從晌午坐到天黑暗氣暗憋，誰也沒叫。
大越御營裡報降的軍報一天比一天厚，李幼麟把這些數目一筆一筆記進軍冊，末了添上一行：降者日眾，宜優撫，宜散其心，宜緩其攻。寫完他去找張鐵柱，說陛下，城裡的人心眼看就淌幹了，要不要趁勢攻城。
張鐵柱擺擺手說不急，讓牌桌上再亂兩天。底牌分兩張打，死士那張讓工藤慢慢收著，另一張還沒亮呢，急什麼。
李幼麟退出去曹無咎從帳後轉出來，手裡捧著一卷名冊說：陛下，工藤今早又遞出來一批名字，京都城裡死士的架子塌了一半了。
張鐵柱接過來翻了翻說：塌得好，塌乾淨了城門就不用打了。曹無咎躬身道：陛下，老奴再多一句嘴，比叡山那條線上也有信了………………
皇宮裡，天草把殿門關嚴，喚進來一個貼身的心腹，附在耳邊壓著嗓子吩咐了幾句。心腹聽一句點一次頭，額頭上的汗一層壓著一層。吩咐完，天草擺擺手讓他連夜去辦，自己轉身對著銅鏡站了小半個時辰。
銅鏡裡，那張蠟黃的面具平平整整，什麼喜怒都瞧不出來。
他抬手隔著面具按了按自己的臉，然後他吹了燈。黑暗裡只剩他自己的聲音又輕又啞：
曹無咎，趙恆，咱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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