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清點，京城內外軍民死傷數萬，可城牆未破，宗廟未毀，社稷未傾。
于謙站在德勝門上，望著瓦剌退去的方向，疲憊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一絲釋然。他想起那些少年時讀過的字，想起那幾頁泛黃的殘紙。
他不知道那個寫字的老人是誰。可他知道，若不是那些文字，他也許不會像今天這樣堅定。
北京沒有丟。陸珩與朱棣一代人拼來的根基，在風雨飄搖之中，僥倖守住。
可大戰過後，再無人提起西洋。
土木堡之變後，朝廷心力全部放在北疆防禦，國庫損耗嚴重。軍餉、糧草、城防、馬匹，每一筆開銷都壓得戶部喘不過氣來。朝堂上，人人只談“守邊”“安民”，誰也不敢再提“遠航”“市舶”。
那些曾經喧囂一時的“罷海”之聲，如今變成了“不必再提”的沉默。
而在內府庫房之內，三寶的航海卷宗命運迎來了最悲慘的一刻。
兵部車駕郎中劉大夏，是一個極其保守的官員。他在兵部任職多年，專管車駕、儀仗、驛傳，對永樂年間的遠航之事向來不以為然。他覺得寶船下西洋是“以中國之財帛，易異域之玩好”，是“好大喜功，無益國計”。土木之變後，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大明之所以有今天，就是因為永樂年間太過張揚，耗盡了國力。
他翻遍了兵部的舊檔，發現內府中還存著一批三寶航海檔案的正本。那些海圖、航路手記、諸國風土記錄、港灣測繪資料，堆了滿滿兩架子。
劉大夏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些積滿灰塵的樟木匣，心裡想的是：這些東西留著，後世若有人翻出來，又有人會提“下西洋”，又會有人蠱惑聖上“遠航”，又要耗費無數國帑。不如燒了，一了百了。
他叫來幾個差役，把那些樟木匣從架子上搬下來，堆在庫房外的空地上。
“大人，這些都是什麼？”差役問。
“前朝舊檔，無用之物。”
“要焚燬？”
“焚燬。”
差役們搬來柴草，堆在樟木匣上，澆了火油，點了火。
火焰騰空而起。
那些樟木匣在火中噼啪作響，三寶親手繪製的海圖在火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那些記錄了萬里航路的紙頁，那些寫滿了港灣座標、季風規律、諸國風土的字跡，在熊熊火光中一點點消失。
燒了整整一日一夜。
到第二天清晨，兩架子的航海卷宗全部化為灰燼。庫房外的空地上只留下一堆焦黑的殘渣和散落的灰燼。風吹過時，灰燼被捲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飄向遠方。
劉大夏看著那堆灰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沒有想到，他燒掉的不只是幾架子舊紙——那是幾代航海者以性命換來的浩瀚記錄，是數千水手、通商、船匠用三十年時間積累的知識，是自宋元以來中國海路知識最完整的總結，是鄭和船隊七下西洋的全部官方檔案。
無數港灣座標、季風記錄、海外列國情報，就此化作飛灰。
等到有人察覺，已經為時已晚。
有識之士上疏請查航海舊檔，兵部回覆：“已無存。”有人去內府庫房尋找，只見空空如也的架子和滿屋子的焦味。有人問起三寶海圖，庫吏攤手：“劉郎中燒了。”
于謙戰後也聽說了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沒有說話。他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可他無力阻止——土木之變後，朝中厭談遠略的風氣正盛，他若為幾個“前朝舊紙”說話，反倒會被指責“不務正業”。
他只是把那幾頁夾在書箱裡的《治略存稿》殘紙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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