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有人衝著張虎倒下的方向，低低地啐了一口，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淚。
‘把這些屍體身上的銀錢都搜刮一遍，然後就燒了吧。小心點，別引著山火。’
礦工們應了一聲，四下分散去營地拖來柴草，尋了塊離林子遠的空地，把屍首一一堆上去。火摺子一亮，火焰騰起，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眾人圍著火堆站了一會兒，沒有人說話。火舌吞卷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揮鞭打人的身影，一點點化成了灰。煙塵升上去，被晨風捲散，飄向山林深處。
‘我這有點銀子，給你們一人分十兩。唸到誰的名字，誰上來領錢。’
她從懷裡取出一沓厚厚的賣身契。
‘你們誰識字？上前來。’
人群沉默了一瞬，一個瘦弱的中年漢子躊躇著走了出來：‘小、小的……原先在鎮上鋪子裡管過賬，認得幾個字。’
‘行，你來唸。’
那漢子抖著手接過賣身契，一張一張翻看，念出一個名字。
一個礦工愣愣地走上前，領了自己的契和十兩銀子。他捧著銀子，又低頭看了看那張契，眼眶一紅，跪下去磕了個頭：‘謝恩人……謝恩人……’
‘下一個。’
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念出來，人一個接一個地上前。有人領了契，當眾把契紙撕了個粉碎，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就哭出了聲；有人捧著銀子，哆嗦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有人領完，又折回來，朝著李月昭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時不時就有契上的名字唸到，沒有人應。
‘哎，燒了吧。人沒了，契也沒了。燒給他們，帶走吧。’
火舌一捲，紙張瞬間被火焰吞噬。
‘沒有契的也上前來。’李月昭又補了一句，‘可能有黑礦裡直接拐來的，一樣上來領銀子，一人十兩。’
又有百十個人遲疑著走上前，領了銀子，深深磕頭，退回去時，脊背已經悄悄挺直了幾分。
末了，李月昭指了指那些從守衛身上搜出來的錢財：‘這些，你們自己分了，按人頭勻，誰也不許多拿。’
銀子分完，天已經大亮了。晨光從山脊那邊漫過來，把廣場上的火堆、廢墟、人影，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
‘都散了吧。’李月昭最後開口，‘有家的回家，沒家的，尋個遠地方重新安頓。往後好好活——能把命撿回來，不容易。’
‘可、可是……’有礦工怯生生地開口，‘萬一他們的人尋來……’
‘尋不著的。’李月昭淡淡道，‘這礦洞，從今天起就不存在了。你們記著，你們誰也沒見過礦洞，誰也沒來過這兒，跟任何人也不要說起。’
幾百號人又呼啦啦跪了一地，重重磕了三個頭，才爬起來，互相攙扶著，三三兩兩地走進晨光裡。
李月昭站在原地，看著那一串漸漸遠去的背影，許久沒有動。
風捲著紙灰和晨霧掠過她的衣襬。她才收回目光，轉身朝寨子的方向走去。
太陽剛露出半個臉的時候，李月昭回到了寨門口。”
影七抱刀立在門口，顯然是一直在等她。見她全須全尾地回來，繃著的肩背這才鬆了下來，上前兩步：“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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