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壯吸了吸鼻子，一把抹掉眼角的溼潤，轉頭對著王鐵柱三人豎起大拇指，大碴子味兒十足地感慨道：“老鐵！不瞞你們說，俺是哈爾濱來的！來蜀大兩個多月，頭一回吃到這麼正宗的家鄉菜！這師傅手藝太畢了！在俺們東北，這手藝高低得供起來！”
一邊說著，林大壯猛地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名叫【蜀大東北抗凍受難者聯盟（148人）】的微信群，按住語音鍵，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老鄉們！別特麼在寢室裡裹著被子貼暖寶寶了！也別點外賣那狗屁番茄醬裡脊了！三食堂八號視窗！出了正宗的老式鍋包肉！純糖醋汁烹的，脆得跟嚼玻璃似的！比老道外還地道！今天中午賣完了，下午五點晚飯場，誰不來誰特麼後悔一輩子！！”
語音剛發出去不到十秒，整個微信群如同被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瞬間炸出了幾十條帶著哭腔的東北語音！
同一時間，距離蜀都大學兩條街外的老舊居民區，紅星菜市場門口。
一個身高足有一米八六、留著利落寸頭、肩膀寬厚得像一堵牆的三十歲出頭漢子，正拎著一個空菜籃子，站在屋簷下避雨。
漢子名叫高建軍，黑龍江齊齊哈爾人，在北方某集團軍當了整整八年的炊事班長，上個月剛退伍。
老高長著一張極具欺騙性的“悍匪臉”——濃眉大眼，顴骨高聳，左邊眉骨上還有一道早年在野外駐訓時搬行軍大鐵鍋不小心磕出來的淺色疤痕。平時不說話、抿著嘴角的時候，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彪悍煞氣，走在路上連流浪狗見了他都得夾著尾巴繞道走。
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這尊看著像黑幫頭目的東北壯漢，骨子裡其實是個被老家“人情世故”逼得差點精神衰弱的實在人。
此時，老高褲兜裡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拿出來一看，螢幕上是老家大姑發來的三條六十秒長語音外加一個未接電話。
老高像是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熟練地直接點了“轉文字”。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
【建軍啊！你咋一聲不吭真跑四川去了呢？你二舅姥爺託了多少關係，好不容易把你塞進咱們市農機局下屬賓館的後廚！你倒好，吃個飯連酒都不給你王叔敬，讓你說兩句場面話你非跟人家掰扯食材新不新鮮！在咱們這兒，不懂人情世故你寸步難行！趕緊買票回來，提兩瓶好酒、揣兩條華子去給你王叔賠個不是……】
看著螢幕上“人情世故”、“敬酒”、“賠不是”這幾個字眼，高建軍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犯惡心！
他在部隊炊事班待了八年，習慣了部隊裡那種“一是一、二是二”的純粹環境——刀工好就是刀工好，大鍋菜炒得香就是立功受獎，沒人跟你玩虛頭巴腦的彎彎繞。
結果上個月退伍回老家，短短二十天，老高差點瘋了！
七大姑八大姨天天上門做思想工作，讓他把退伍費拿出來去送禮鋪路；去吃個飯，光是“主陪坐哪、副陪坐哪、魚頭朝誰、酒杯必須比領導低三公分、敬酒詞得從對方祖宗十八代誇到科室未來展望”就能折騰三個鐘頭！
老高是個直腸子，最煩這種端著酒杯說假話、幹啥都得托熟人欠人情的粘稠氛圍。
前天晚上，在又一次被表叔逼著給一個滿嘴官腔的食堂採購主任敬酒認乾親時，老高當場把筷子一拍：“這破班誰愛上誰上！老子去南方！聽說南方經濟發達，憑手藝吃飯，沒人管閒事，而且冬天還不冷！”
就這樣，高建軍連夜買了張機票，直接飛到了兩千多公里外的蜀都。
只是……
老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加厚衝鋒衣，又悄悄摸了摸自己牛仔褲裡面偷偷套上的“羊羔毛加絨護膝”，老臉微微一紅。
娘希匹的，前半句“南方憑本事吃飯沒人管閒事”確實是真的；但後半句“南方冬天不冷”，純屬扯犢子！
昨晚剛住進租來的一樓單間，老高差點沒被蜀都這陰冷潮溼的被窩給直接送走！
想他在齊齊哈爾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裡挖過野戰灶，眉毛鬍子掛滿白霜都沒喊過一聲冷；結果在蜀都這零上十度的屋裡，硬生生被凍得半夜爬起來翻行李箱，把本來打算留著做紀念的部隊配發厚抓絨衣和加絨護膝全套上了！
“咳，我這可不是怕冷，純粹是當年在炊事班扛麵粉落下的風溼舊傷，得講究科學保養……”
老高在心裡自我安慰了一句，隨後深吸一口氣，拎著菜籃子走進了紅星菜市場，準備買點菜自己開火做頓午飯，順便下午去附近的高校和酒樓轉轉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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