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小川看著一臉凶神惡煞、卻在關心自己腳脖子的高建軍，有點膽怯不敢說一個“不”字！
他把脖子縮得像只鵪鶉，灰溜溜地把三個瀝水大盆擺正，順手把卷起來的褲腳往下扯了扯，試圖蓋住腳脖子，哪怕心裡再委屈，愣是沒敢放出一個屁來。
老高見這小子老實了，轉過身繼續收拾二號案板。
他在熱水池裡搓透了抹布，擰得一滴水不剩。兩隻蒲扇大手按在油膩的案板上，順著木紋橫平豎直推了三遍。擦乾淨之後，老高雙手沒停，把藍白格子的百潔布對摺、再對摺，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布角，輕輕一扯一抹。
一塊方方正正、四個角硬邦邦翹著的四方塊抹布，穩穩停在案板右上角。
然而，旁邊原本在刷絞肉機刀盤的動靜，忽然沒了。
一米九五的熊苗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老高身後，整個人像一堵黑鐵塔似的罩下來。
熊苗彎著腰，那張平時木訥寡言的國字臉上，眉毛擰成了一團，眼珠子幾乎貼在了那塊抹布上。
他沒說話，默默伸手從白大褂裡懷掏出了那把冰涼的數顯游標卡尺，“咔嗒”一滑，金屬卡爪貼上了抹布的邊緣。
老高心裡咯噔一下，臉頰肉繃緊，還以為這南方大個子要拿尺子當道具擠兌自己，當即語氣有些生硬：“兄弟，幹啥呢？我隨手順的，看著整齊心裡舒服，要是礙著你事兒了……”
“閉嘴，別出聲，我在量。”
熊苗連頭都沒抬，手指極穩地推著滾輪，小眼睛透過黑框鏡片，死死盯著液晶屏上的數字。
“長，十二點一公分。寬，八點零二。厚度，兩點五一。”
熊苗直起腰，把卡尺換了個角度，量了量直角，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轉過頭看著老高：“你……你剛才疊這玩意兒，眼睛根本沒瞅它，全憑手感？”
老高被他這眼神看得一懵，下意識點頭：“昂……部隊裡閉著眼睛疊了八年被子，手上早就有準頭了。”
“神了……真他媽神了！”
熊苗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的一聲脆響，臉上的橫肉都在抖！
他像看稀世珍寶一樣看著老高，眼圈甚至微微泛紅：“老高，你知道我以前在機械廠實習，包括來後廚這幾個月，別人背後怎麼叫我的嗎？他們叫我量角器精！叫我偏執狂！我切個肉丁非要卡一公分，我師父雖然不攔著我，但冷小川他們私底下都嫌我慢、說我腦子軸！”
熊苗一把抓住老高結實的小臂，手指用力得發白：“但你懂！你這雙手天生就帶著模具！誤差不超過半毫米啊！只有真正懂規矩的人，手才不會晃！老高，你不是魔怔，你這叫老天爺賞飯吃的天賦！”
老高整個人僵在原地。
“兄弟……”
老高的嗓門粗了起來，喉嚨有些發堵。
“我可算見著個明眼人了！”老高眼眶發熱，咧開嘴笑得有些難看，卻痛快至極，“在俺們老家，他們說我這叫犯軸、不合群！去他孃的人情世故！切菜連大小都整不明白，做個屁的飯？兄弟，打明兒起，後廚這案板，咱倆包圓了！誰要是敢把菜葉子切得一長一短，不用主廚開口，咱倆先辦了他！”
“辦他！”熊苗重重點頭，推了推鏡架，那雙原本呆滯的小眼睛裡全是找到了知音的光芒。
相見恨晚！
惺惺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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