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外那句話剛落，車輪聲便往巷口退去。
阿貴拔刀就要衝後門，吳老狗抬手攔住他。
“別追。”吳老狗盯著牆根，“人家是故意讓咱們聽見的。”
阿貴硬生生收住腳，刀拔了一半。“五爺，就這麼放他走？”
“他真怕咱們查賬，就不會趴在牆外喊這一嗓子。”吳老狗把三寸釘託上肩頭，“這話是說給院裡人聽的。這時候追出去，誰跑得最快，誰就替他把自己賣了。”
院裡幾個夥計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吭聲。阿貴把刀按回去，胸口那口氣憋得臉有點漲。
解九爺已經走到牆邊。他從磚縫裡捻出一小片油紙，紙上沾著深色茶漬和一縷藥粉。
“不是剛才那人掉的。”他把紙湊到鼻尖聞了聞，“紙邊讓雨泡過，在這牆根底下藏了至少半個時辰。”
“提前踩點，留好了退路。”吳老狗接過來看了一眼，轉頭問趙平，“濟生堂離這兒多遠？”
“走快點，一炷香。”趙平說，“孫掌櫃辰時開門，晌午會把後院的藥材重新分櫃。要查賬，得趁他還沒鎖賬房。”
“那就現在去。”
天還沒亮透。吳老狗只帶了阿貴、趙平、解九爺和三寸釘，老盤頭護送趙平的娘去了吳家偏院。
城南的街面剛有了動靜。賣熱粥的攤子支起來了，白汽混著溼泥和煤煙的味道，在巷子裡貼著地皮飄。
趙平走得很快，幾次回頭看吳老狗，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咽回去。
吳老狗沒催他，只問：“你娘吃的什麼藥？”
“止咳的陳皮，祛寒的麻黃，還有一味安神散。”趙平頓了頓，“麻黃這陣子漲得厲害，孫掌櫃說洋貨斷了。”
三寸釘趴在吳老狗肩頭，聽見“麻黃”兩個字，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趙平衣襟上的苦味和欠條上的藥味是同一種，可偏偏少了裕豐洋行那層煤油氣。
濟生堂的招牌已經掛出來了。
孫德全在櫃檯後頭理藥包。他五十歲上下，身量微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見趙平，他只抬了抬眼皮；等看清後頭的吳老狗和解九爺，撥算盤的手停了半拍，跟著又笑著迎出來。
“喲，這不是吳五爺嗎？”他拱了拱手，“一大清早的，來抓藥？”
吳老狗抱著三寸釘走到櫃檯前。“趙平他娘病重，欠的藥先續上，賬記吳家。”
“五爺肯替他擔保，這是趙家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孫德全話說得漂亮，跟著又補一句，“只是趙家這賬壓了三個月了，要接著抓藥，按理說舊賬總得先......”
“舊賬我會看。”吳老狗把一張銀票壓在櫃檯上，“藥，照方子先配。”
孫德全瞥見銀票上的數目，笑得更殷勤了。“自然，自然。”
他轉身吩咐夥計抓藥。
三寸釘從吳老狗臂彎裡探出腦袋，先聞櫃檯上的藥材。陳皮、麻黃、甘草、桂枝，都是尋常藥味。可藥鋪後頭飄出來的氣味不對，大量的止血粉、麻藥，還混著潮木頭味。
她從吳老狗懷裡跳下去，貼著櫃檯邊走了一圈，最後停在通往後院的小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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