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寶殿裡，如來眼皮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嘴角彎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隨即恢復成那副慈悲莊嚴的死人臉。
——他聽見了。他全聽見了。他就是不想管。
且說大日如來正在自己道場裡講《大日經》，講到“諸法無我”那一節，底下三千比丘聽得如痴如醉，忽然間阿儺破門而入，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須菩提尊者有請”，大日如來手裡的木魚槌啪嗒一聲掉在案上，眼皮開始狂跳。他掐指一算，臉色當場就綠了——黃風嶺沒了，截教三尊準聖大圓滿正在西牛賀洲東邊遛彎，須菩提這是要讓他去當炮灰啊。
可不去不行。須菩提是準提善屍，輩分擺在那，他大日如來一個準聖巔峰，在人家面前連個屁都不是。大日如來硬著頭皮把經講完，底下比丘們還擱那鼓掌呢，他已經在心裡把遺書都打好了腹稿。
龍尊古佛更慘。這老僧本來在須彌山深處閉關，閉了三千年的死關，剛睜眼想喝口水，阿儺就堵在洞口了。龍尊古佛聽完來意，沉默了一炷香，最後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我能不去嗎？”阿儺搖了搖頭。龍尊古佛又沉默了一炷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說了句“走吧”，那語氣跟去菜市場買菜似的，可他那張老臉上的褶子全擰成了苦瓜。
玄陽古佛倒是乾脆，聽完來意直接開始收拾行李，一邊收拾一邊陰陽怪氣地念叨：“靈山這是要完啊，準提老師不在家，多寶老師裝啞巴，須菩提尊者拿咱們仨當消耗品使，去了就是捱揍，不去就是抗命，橫豎都是死，那我選捱揍吧，好歹能留個全屍。”他收拾完行李又補了一句，“萬一廣成子下手太黑把我打死了，你們記得把我那幾顆舍利子撿回來，別便宜了截教那幫人。”阿儺聽得臉都綠了，趕緊說“古佛言重了言重了”。
三尊佛陀在靈山山門前碰了頭。大日如來看了看龍尊古佛，龍尊古佛看了看玄陽古佛，玄陽古佛看了看天，三個人同時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靈山山門口那兩尊石獅子都晃了三晃。
“走吧。”大日如來咬著牙說，“拖住就行，別真打。”
“不真打人家揍咱們怎麼辦？”龍尊古佛悶聲問。
“挨著唄。”玄陽古佛翻了個白眼，“須菩提尊者說了，截教跟咱們有默契，不會往死裡下手。”
“那他原話怎麼說的？”龍尊古佛追問。
玄陽古佛沉默了兩息，面無表情地複述了一遍：“他說‘那你們就自求多福唄’。”
仨佛陀：“…………”
大日如來深吸一口氣，把金身催到極致，渾身佛光暴漲三千丈，照得半片天穹金燦燦的，跟鍍了一層銅似的。他咬著後槽牙說了句“走”，仨人駕起祥雲往西去了。
那祥雲駕得極有特色——速度壓得比老太太過馬路還慢，隊形排得比趕集還鬆散，大日如來打頭，步子邁得猶猶豫豫，
龍尊古佛壓左後，嘴裡唸唸有詞全是“阿彌陀佛千萬別動手”，玄陽古佛殿右後，臉上掛著一副“我只是路過”的表情。
……
而此刻西牛賀洲東部，廣成子正蹲在一塊界碑上啃第二張餅。
這界碑是靈山立的，上面刻著“大雷音寺下院轄境”八個金字，廣成子蹲在上頭啃餅的時候故意拿鞋底蹭了蹭那行字，蹭得金漆掉了一半。
無當聖母站在旁邊閉目養神，玄都大法師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圈，圈裡寫滿了算式，算的是靈山東線十七座下院的具體方位和防禦配置。
“師姐，來活兒了。”廣成子忽然抬頭往東邊瞅了一眼，嘴裡嚼餅的速度慢了下來。
無當聖母眼皮都沒抬一下：“幾個？”
“仨。”
“誰？”
“大日如來打頭，龍尊古佛壓陣，玄陽古佛殿後，擺了個倒品字陣型，從東邊壓過來了。”
廣成子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咧嘴一笑，笑得那叫一個燦爛，“仨準聖巔峰，來勢洶洶啊，這是要跟咱們幹仗？”
玄都大法師從袖子裡摸出個羅盤撥了兩下，推了推鼻樑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仔細瞅瞅他們的氣勢，一個個板著臉跟奔喪似的，可隊形排得鬆鬆垮垮，速度壓得穩穩當當，這是來幹仗的？這是來碰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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