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頓了一下。
海風穿過槐樹葉子，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沈青姝把聲音又往下壓了壓：“現在外頭是個什麼時局，政委你比我清楚。我爸爸是愛女心切，怕我在島上餓肚子，才揹著風險，做了這麼件不合規矩的事。他為了我，已經搭進去不少人情了。我不想再給他添麻煩。”
政委張了張嘴，喉結滾了滾，沒接上話。
沈青姝沒停，接著往下說：“我也是看咱們島上的戰士們，一年到頭勒緊褲腰帶，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心裡過意不去。這才破了例，收下了我爸爸寄來的這些海水稻。”
她一字一句地說：“政委同志，你也瞧見了。這一批海水稻，確實十分特殊。咱們國內現在，都還沒有這樣的東西。一旦走漏了風聲，這東西落到外頭去，讓人拿去查……對我爸爸來說，就是個天大的麻煩。”
話說到這份上，政委要是再聽不明白，那他這幾十年的兵就算是白當了。
他那張被海風吹得黑紅的臉上，神色一點點變了。原本擰著的眉頭慢慢鬆開，眼底閃過一絲恍然。
他到底是在部隊裡摸爬滾打過來的人。沈青姝這話裡藏著的機鋒，他稍微一咂摸，就回過味來了。
這海水稻，怕根本就不是國內農科院的東西，而是她爸爸從海外的什麼黑市、或者走私的門路弄進來的。這種稀罕玩意兒，自己島上關起門來，偷偷摸摸種了、吃了，也就罷了。真要大張旗鼓地拿出去給別人瞧見，上頭要是派人下來一追查來源……
別說她爸爸跑不掉，就連他們南交島上已經拿到手的這批稻種，怕是也要被當成“資本主義的尾巴”一併給收上去。
到那時候，別說吃飽飯，島上還得跟著吃掛落。
政委是個明白人。想通了這一層，他臉上的神色立刻變得鄭重起來。
他連連點頭，身子站得筆直。
“我明白了，沈同志。”政委壓著嗓子，語氣格外嚴肅，“你放一百個心。咱們悄悄的來，打槍的不要。”
他兩隻手又搓了搓，掌心裡的老繭摩擦出沙沙的聲音。
“這一批海水稻，就種在咱們南交島上。讓咱們島上的戰士們能吃飽飯，這就足夠了。這一切，都是託了你的福，咱們也不能太貪心。”
說著，政委話鋒一轉，大手一揮。
“那這樣吧。那五百斤，你也先甭跟你爸爸申請了。你給咱們的這一百斤，就夠種了。”
他越說越熱絡，嗓子裡都帶上了點幹勁兒：“老趙那邊測了，這一批稻種的發芽率，比上頭髮下來的那些高得多。等秋後打下來，估摸著能多出幾百斤糧食。到時候咱們自己留點種，明年再播，也就夠了。犯不著再讓你爸爸去冒那個險。”
沈青姝聽他說完，眼底這才有了點真切的笑意。
“那也行。”她笑著說，“政委同志能理解我，那就再好不過了。”
政委也笑了，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他心裡頭跟明鏡似的。像沈青姝這樣的人物，聰明伶俐，家裡有門路、有技術，還願意把這稀罕東西拿出來給他們島上用。這樣的人才，他們捧著、供著都來不及，哪敢輕易得罪。
真要把人惹得不痛快了，以後這好東西，怕是連邊兒都摸不著了。
兩人把話說透，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一前一後，順著土路又走回了田埂邊。
***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田埂上已經熱鬧得快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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