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姝抬起手，用手背胡亂抹乾了臉上的淚。她沒有去看站在一旁的王建民，也沒去看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首長。她轉過身，一步步走到還跪在地上的趙鐵柱跟前。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趙鐵柱的胳膊。
趙鐵柱是個在海風裡吹打出來的粗壯漢子，骨架大，身子沉，比沈青姝高出大半個頭。可沈青姝這會兒不知道從哪兒生出來的一股子執拗勁兒，五指死死摳著他作訓服的粗布料子，硬生生地往上拽。
“你起來。”沈青姝的聲音不高，嗓子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卻透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硬氣，“跪著做什麼？我要的不是你跪。”
趙鐵柱本就受了傷，身上沒什麼力氣，被她這麼死命一拽，身子踉蹌了一下，順著她的力道站直了。他那張佈滿硝煙和血汙的臉上全是淚，一個大男人，這會兒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你跟我說清楚。”沈青姝沒有鬆手，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船會開到黑礁灣去？羅盤不是好好的嗎？方向不是對的嗎？你們在海上巡邏了那麼多次，怎麼會偏偏撞上暗礁？”
趙鐵柱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像吞了一把粗砂，試了兩次才發出聲來。
“嫂子……我們，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他抬起沒受傷的那隻胳膊，用髒兮兮的袖口胡亂擦了一把臉，把血水和淚水抹得滿臉都是，“出發的時候，天看著還好好的。可船一進黑礁灣那片海域，羅盤就不對了。那指標……那指標就跟無頭蒼蠅似的，自己轉了起來，忽左忽右，怎麼都定不下來。李叔操了一輩子船，也看傻了。導航也跟著失靈，咱們在海上，就跟瞎子一樣。”
沈青姝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一聲比一聲重。
“還有呢？”她問。
“還有……”趙鐵柱哽了一下，低下了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出發前，我去領彈藥和油料。倉庫那邊的人說，正在盤點庫房，物資不夠，只給了一半。我們當時尋思著，打這一場伏擊仗，一半的彈藥省著點用也夠了，就沒多爭。可誰知道，到了海上，電臺又聯絡不上了，怎麼調頻率都是雜音，“哧啦哧啦”的，根本呼叫不到岸上。”
他越說，聲音越低，腦袋也垂得越下：“緊接著就遇上了敵襲。那幫人……那幫人像是早就在礁石後頭等著我們似的，機槍架得死死的，火力猛得很。弟兄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死傷……死傷慘重。”
沈青姝抓著他胳膊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最邪門的，還是海面。”趙鐵柱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絲掩不住的後怕，“那天夜裡明明是晴天，出海的時候還好端端的。可船一進灣，海面上忽然就起了濃霧，狂風也跟著捲起來。那霧濃得……濃得伸手不見五指，探照燈打出去，連一丈遠都照不透。我們當兵這麼多年，在南交島這片海上，從沒見過那樣的天。”
沈青姝聽著，耳朵裡嗡嗡地響著，像是有一大群飛蟲在腦子裡亂撞。
油料和彈藥，只有一半。
她敏銳地抓住了這幾個字。
“等等。”沈青姝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帶著一絲尖銳，“你剛才說……油料和彈藥，就給了一半？不是，這話什麼意思？”
趙鐵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聲質問弄得一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磕磕巴巴地回話：“就是……就是倉庫的人說，存量不夠，讓我們省著點用。出發前，指揮還特意囑咐我們，說彈藥得省著打……”
沈青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褪去了血色，變得煞白一片。
她緩緩鬆開了抓著趙鐵柱的手。
她慢慢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王建民，又看向那位老首長。她那雙原本因為哭泣而紅腫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們，眼底的火光一點點燒了起來。
“王團長。”沈青姝開了口，聲音變了調，又尖又利，“你們讓我丈夫，帶著一半的彈藥，去清剿敵特？”
會客室裡安靜得可怕。
沈青姝一步步朝王建民逼近過去，手指直直地抬起來，指向他。
“你們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
王建民那張黑紅的臉上浮起一層明顯的愧色，他連連擺手，腳步往後退了半步：“青姝，你冷靜點，你聽我說，這事兒——”
“冷靜？”沈青姝直接打斷了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笑聲乾巴巴的，聽得在場的人後背發涼，“我丈夫現在生死未卜，連個人影都找不著，你讓我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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