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的簾子一挑,秦浩然身著石青色暗花紗常服,從二堂轉了進來。
官吏齊齊躬身垂首,拱手行庭參禮道:“參見部院大人。”
秦浩然擺了擺手,徑自在正中那張紫檀圈椅上坐下道:“有勞諸位久候了。”
眾人再次齊聲道:“不敢。部院大人為國辛勞,我等候見份所應當。”
“今日叫你們來,也沒別的事。你們前日遞進來的稟帖,本院都看了,索性今日一併見了。往後也不必再單遞稟帖求見私會,不管是公事相商,還是私人都免了。
並非本院不近人情。只是如今言路沸騰,正是多事之秋,若私下相見,明日言官的彈章上來,誰都洗不清。避嫌兩個字,諸位宦海浮沉多年,不用本院多講。”
這話落地,前排站著的幾個河工司的同知、通判,臉色當時就僵了。
誰不是揣著河工上的事來的?這第一席話,先把私會的門焊死了。
眾人連忙躬身哈腰,連聲應道:“是,是,部院說的是。”
滿廳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哪裡是免見?是先把私下通氣的路全堵死了,半分空子都留不下。
誰料秦浩然後面真的半個字不再提河工,只是詢問道:
“今歲冬漕,自清江浦抵淮安的水程,可還平順?上月重運過淮,有沒有淤淺擱阻的船?”
陳同知滿腦子預備的都是河工上的回話,沒料到大人間頭問的是漕務,連忙躬身答道:“回大人,九月開幫以來,重運糧船銜尾過淮,迄今沒有擱阻...”
“嗯。這一陣欽差往來淮上,沿途各驛的供給可還跟得上?驛馬的草束、扛遞的人夫,有沒有缺漏?別在這些細事上出了差池,失了朝廷欽差的體統。”
“回大人,已經吩咐下去了,各驛都加倍備了草束,人夫也添了三倍...”
不等他說完,秦浩然已經轉頭看向班列裡站著的宿遷知縣道:“宿遷今夏遭了水,災後補種的蕎麥,今秋實收幾成?”
宿遷知縣冷不丁被點到名字,楞了一下,才忙躬身回話:“回大人,蕎麥實收五成。是歉了些,好在沒有亂子,只是河道...”
秦浩然截住他的話頭,把那後的話堵了回去:“地方上的事,慢慢辦,不急在這一時。”
之後問的全是漕船、驛站、蕎麥收成,半字不沾河工,半字不沾欽差,半字不沾張惟嶽,甚至連他們今日為何聚在轅門候見,都當沒這回事。
眾人原先心裡都揣著期待,今日這陣勢,滿廳屬官齊聚,秦部院就算不挑明,好歹也點撥一兩句。
哪怕說一句 “河工的事,皇上自有聖斷”,或是 “諸位辦事,但求上不欺君、下不欺民”,大家懸著的那顆心也好落地。
可秦浩然偏不。
這便如滿堂人都提著一顆心來討一句準話,秦浩然卻拉著你聊起了田地裡的豆麥價錢。半分正題不碰,半分態度不露。
你摸不透上官,才是最叫人心裡發毛的。
有個河工上的通判不死心,壯著膽子剛把話頭往河道上引:“回大人,近來河道上的工料……”
秦浩然直接打斷,轉頭問向旁邊的淮陰典史:“今年淮陰縣的漕糧折色,數目報上去了麼?”
王通判話音猛地一頓,再不敢多吐一字。在場眾人皆是宦海里面打磨出來的明白人,瞧見這情形,登時一齊緘口,誰也不肯再開口招惹是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