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示意親隨不必侍立在側,就近尋條長凳坐下。
店家忙迎上來,躬身問道:“客官要些什麼?”
“揀你們這裡船家常吃的上來,再取一壺本地豆酒。”
店家應諾,不多時,酒菜次第擺上。
酒便是淮安綠豆酒,以綠豆入曲釀成,酒色清碧,味厚醇和,江淮碼頭極盛行。底層苦力多買碗裝濁醪,價錢更廉。
吃食幾樣,皆是淮安碼頭市井常食。
頭一盤是芝麻油炸茶饊,細面拉成環縷,入芝麻油炸至金黃酥脆,本是淮地民間點心,碼頭之人最喜拿來下酒。
一碟涼拌蒲菜,就是淮人所稱抗金菜,取自運河湖蕩嫩蒲芯,清水焯過,撒少許鹽醋,清鮮脆嫩,價廉易得。
一碗蒜葉粗麵,澆上鹽湯,撒一把青蒜,是漕夫最常吃的主食。
另有一小盤清烹長魚段,不加繁複佐料,清水加蔥姜簡單燜煮,是河上漁民隨手捕來的鱔魚,尋常百姓都吃得起。
秦浩然給陳大水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舉杯道:““今日全虧你遞來的訊息,才沒釀出大亂子。這一杯,我敬你。”
陳大水慌忙起身,雙手捧著酒杯躬身道:“大人折殺草民了!草民不過是捎了句閒話,何足掛齒。全憑大人平日在河上的恩德,百姓們才肯信服,這場禍事才消弭於無形。”
兩人一飲而盡。
秦浩然擱下酒杯,夾了一筷子蒲菜,慢慢嚼著,才問道:”你那張字條,是從哪裡聽來的?“
陳大水放下杯子,壓低聲音道:”回部院。小人這幾日在呂梁洪上盯船,聽河工棚裡幾個老兄弟嚼舌根,說王書辦昨日在料場放話,說欽差要追工食銀、裁河夫。小人覺得不對勁,便託人捎了字條給部院。“
”那王書辦,是什麼來路?“
”叫王老五,原是料場的一個攢典,後來託了門路,補了書辦的缺。這人跟張惟嶽的經歷王景,是遠房表親。這些年在料場裡,沒少撈銀子。“
秦浩然端起酒杯,又慢慢抿了一口。
豆酒清碧,入口微苦,回味卻甘。望著窗外運河上來往的漕船,心裡盤算著。
大水見秦浩然默然不語,也不敢多言,只垂著頭慢慢飲酒。
半晌,秦浩然方開口道:“大水,往後呂梁洪至徐州這一段河面,你繼續替我留心著。河工吏役的動靜、漕幫裡的風聲,但凡有異樣,都隨時遞信給承風。”
陳大水忙躬身應道:“是,小人必時時上心。”
秦浩然續道:“今日這事,你辦得妥當。往後有什麼難處,徑直找承風便是。”
陳大水臉上登時露出喜色,連連躬身稱謝。
秦浩然又道:“回頭我吩咐經歷司,給你出一道札付,補你做呂梁洪工所河工總甲,管領三十名常設河夫,每月加給工食銀五錢,再免你本戶三年雜泛差役。好好當差,差事辦得紮實,日後自有抬舉你的去處。”
陳大水萬沒想到能得這等恩典,又驚又喜,連忙離席跪倒,重重磕了個頭:“小人謝部院大人天恩!往後定當死心塌地辦事,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