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秦浩然抬眼望向羅清,繼續道:“你替我暗中理一份底冊,瓜洲閘、清江船廠,沿河各處巡檢司,裡頭大小官吏、胥役的根底,一一查核明白。”
沿河閘官、胥吏的根底,羅清自然熟。
可真要一本本造冊,等於把沿河官場的底都翻出來,動靜不小。
羅清略一遲疑,躬身道:“大人,閘上、廠裡的胥役,小人尚能摸清。只是…… 巡檢司、稅課司的人,不少跟府縣衙門沾親帶故,真要細查,怕是要驚動地方。”
秦浩然沒接羅清的顧慮,只是繼續說道:“還有兩淮鹽商。這幾年他們窩佔引目,鑽營的門路,一日寬過一日。
誰家賄通鹽運司衙門,冒領餘引囤鹽居奇。誰人藉著漕船運糧之便夾帶私鹽,做那兩聯稅單,矇混鈔關的勾當。
誰把官鹽摻沙拌土,虧秤短兩,盤剝小民。又是誰拿厚銀買通巡檢關卡,放私鹽一路通行,這些人,一併造冊記清。”
這話落進耳裡,羅清忙向前半步,低聲勸道:“部院,如今再深挖鹽務,怕是要攪動許多陳年舊局。前次河工貪案,一下革問四十餘員官吏,朝野本就側目。這時候再碰鹽法,兩淮鹽商與六部、鹽運司盤根牽纏,地方上怕是要生出不小波瀾。”
“聽你這話,羅幫主,是不願替我走這一趟?”
羅清聞言,連忙跪倒在地上道:“部院明鑑!小人絕無推諉之意!只是此事幹系太重,小人一時惶恐,才敢多嘴一句。小人領命,即刻便去查訪。”
秦浩然見羅清識得輕重,才稍稍放緩神色,敲打道:“起來吧。你能慮及全域性,也算有心。
《商君書》有云:‘蠹眾木折,隙大牆壞。’河工的蠹蟲能清,鹽務的蠹蟲便清不得?你只管暗中行事,密查密報,不必張揚。有本院替你做主,縱有風波,也到不了你身上。
此事只你一人經手,不要託旁人代轉。底冊查實之後,深夜送到簽押房來,親手遞到我案上。除你我之外,不許有第三個人知道。”
“小人曉得分寸,絕不向外吐露半句。底冊查實之後,單獨送到簽押房,親手呈到大人案上。”
秦浩然擺了擺手:“去吧。”
“小人告退。”
羅清是漕幫中人,熟稔沿河市井,碼頭底層的門路,查閘口胥役、鹽商私販的蹤跡,自是最穩妥的人選。
可鹽務這潭水,深在朝堂,鹽商背後連著鹽運司、甚至京中堂官,單靠一個漕幫的羅清,終究只能摸到市井末梢,觸不到上層的根由。
這一盤棋,還需再尋幾枚棋子,悄悄布在暗處,互為呼應。
次日午後,簽押房裡幕僚陳恪等人正埋首整理各地茶稅的文冊,還有近年來市舶司的茶葉出口清冊,堆得半尺來高。一邊翻一邊提筆抄錄,眉頭微微蹙著,顯然是遇到了疑惑。
聽見腳步聲,陳恪抬起頭,見秦浩然走過來,連忙起身拱手:“大人。”
“各處茶冊,理得如何了?”
“回部院,各省產茶之地歲辦茶課,賬面實在寒磣。浙江、福建、南直隸、江西、四川五處,一年茶課鈔並折色茶銀,官冊所載不過萬餘兩之數,裡頭倒有六七成是貶得幾同廢紙的寶鈔,折實銀兩寥寥,連漕署一年的文移紙札、筆墨工料錢都未必敷用。
真正的茶利大頭,全在引外販賣,但對冊而來,發覺自大人離任應天巡撫以來,茶課並出海抽分銀兩,較往歲竟虧減了三成有餘。”
秦浩然伸手抽出一冊,低頭翻閱。冊上條分縷析,分省記注:浙江有龍井、淳安鳩坑;福建有武夷、安溪;南直隸松蘿,四川蒙頂,江西廬山雲霧,每一處產地、原定歲辦之額、茶課折銀,一一寫得分明。
“海貿之外,運河沿線內陸流通的茶葉呢?往北直隸、山東分銷的,一年有多少?”
陳恪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苦笑:“內陸的賬,比海貿還要難理。各府州縣自有稅課局收茶稅,沿河鈔關又再抽一道,一處貨,層層盤剝,重複徵稅是常事。
粗略估測,一年內陸流轉茶葉也有幾十萬斤,應收稅銀七八萬兩。只是銀子多半耗在沿途關卡胥吏之手,能實實在在解進太倉的寥寥無幾。南北茶商私下多有怨言,都說關卡繁密,盤剝太重,生意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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