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碗擱下來，展開紙條掃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把紙條摺好揣進兜裡，站起來往屋裡走。
“去，把丁偉和趙剛叫來。”
丁偉和趙剛前後腳到了。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林默把紙條往桌面上一推。
丁偉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擰起來了：“聯合掃蕩？鄰縣的鬼子也來？”
“對。”林默把碗擱下來，語氣不緊不慢的，“高橋這次沒跟我透底，直接通知了山本。糧賬的事他沒查清楚，心裡那根刺還在，想拿這場仗試探咱們。”
趙剛把紙條接過去看了一遍，推了一下眼鏡：“這次跟刺頭營那回不一樣。刺頭營是咱們自己拉出去演戲，觀眾只有高橋。這回是鄰縣鬼子合兵，場面大，演砸了，整個潞陽的攤子都得暴露。”
“所以我先說底線。”趙剛把紙條擱下來，語氣比平時重了半度，“提前轉移山裡的群眾、傷員、儲備糧，不跟對方主力硬拼。咱們留下少量阻擊分隊，打出足夠激烈的戰鬥痕跡，第七師允許出現合理傷亡，把戲做真。”
丁偉的眉毛動了一下：“傷亡？”
“必須見血。”趙剛推了推眼鏡，“高橋這次要看的不是咱們怎麼跑，是咱們怎麼打。你一個傷亡沒有，乾乾淨淨撤出來，高橋頭一個不信。得有幾個真掛彩的，抬回來往營房裡一擱，高橋派人來看，一眼瞧見繃帶和血印子，他才踏實。”
林默靠在椅背上，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趙剛說的在理。上次刺頭營那次，乾淨利落零代價，高橋雖然沒說什麼，但心裡那桿秤一直在晃。這回要還是零代價，那桿秤就徹底歪了。
“方案我定一下。”林默直起身來，掰著手指頭，“丁偉帶隊，作為第七師的先鋒進山。打的時候依舊虛打佯攻，避實擊虛。山本會跟著隊伍督戰，全程盯著作戰過程，所以戲得演在他眼皮底下。”
丁偉點了下頭。
“阻擊分隊留兩個排，老兵為主。”林默繼續說，“打的時候往狠裡打，槍炮聲勢做足，手榴彈往坡上招呼，迫擊炮往溝裡砸。該掛彩的掛彩，該抬下來的抬下來。傷員送到秀蘭那邊的野戰醫院，光明正大治，高橋派人來查也不怕。”
趙剛補了一句：“山裡那邊同步疏散。群眾往深處撤，傷員往後方轉，儲備糧能搬的全搬走，搬不走的就地藏。阻擊陣地提前佈置好，等鬼子到了，打一陣就撤，別戀戰。”
林默偏頭看了陳三一眼：“訊息送出去沒有？”
“送出去了。”陳三點了下頭，“山裡留守的同志已經動起來了，疏散和轉移同步在做。”
林默把桌上的紙條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摺好擱進抽屜裡。
“還有一件事。”他偏頭看著丁偉，“山本跟著你進山督戰，你得把他伺候好了。打的時候讓他看見該看見的，別讓他看見不該看見的。暗刃的人分幾個混在隊伍裡，盯著山本和底下各營，誰真誰假，心裡有數。”
丁偉應了一聲：“明白。”
三個人又對了一遍細節，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林默站在營房門口，看著丁偉和趙剛各自往自己屋裡走，夜風從寨牆外面灌進來，涼颼颼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山脊線，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
掃蕩的密令已經敲定了，只等天氣合適就出兵。山裡那頭在疏散，師部這頭在備藥備繃帶，暗刃在盯著各營的動靜，秀蘭那邊在騰病房的床位。
表面上潞陽風平浪靜，安民試點照常運轉，保長們該巡更巡更，自衛隊該練佇列練佇列。老百姓誰也不知道，過幾天山裡就要打一場大仗。
林默把門關上，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這場戲不能像刺頭營那次一樣乾淨利落零代價。想騙過高橋，就得付出真流血的代價。掛彩的人是真掛彩，血是真血，繃帶底下裹的傷口也是真傷口。只有疼是真的，高橋才會信。
他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往床上一躺，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