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那間屋子連著兩天沒怎麼開門。
桌上攤開了四五份東西，王二奎那封煙盒密信擱在最上頭，底下壓著下鄉搜查記錄、據點問話記錄，還有幾份小兵倒賣乾糧的檢查書。
他把這些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捋到第三遍的時候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捋不出東西來。
王二奎的指控全是“我覺得”“我懷疑”，下鄉搜村翻出來的全是木棍和蘿蔔，據點問話問了一圈淨是些站崗打瞌睡、跟伙房老張要第二碗的零碎。
唯一能白紙黑字寫上去的，就是仨小兵拿乾糧換雞蛋。
他把筆抽出來，鋪開報告紙，先寫了抬頭，又停了半天。
寫“一切正常”吧，那封檢舉信就成了誣告，自己帶著憲兵跑了一圈，查了個寂寞，交上去不好看。
寫“林默有問題”吧，手頭這堆材料撐不起來，真交上去，高橋頭一個得把他堵回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最後落下去，一筆一畫慢慢寫。
潞陽地區治安表面平穩，安民試點推行後各村秩序大致正常。
基層士兵紀律鬆散，存在少量乾糧私賣現象，已按軍紀處置。關於林默通匪一事，現有材料僅為王二奎單方指控，前後口述矛盾，暫未查實通匪實據。建議持續觀察。
寫完擱筆，拿起來讀了兩遍，自己都覺得這份報告跟沒寫差不多。
他拿手掌在臉上蹭了一把，把報告摺好揣進檔案袋裡，起身往高橋那邊走。
高橋正對著桌上那份安民試點的糧稅彙總表算數，見松本進來，把表擱下來接過檔案袋。他抽出報告，先掃了一遍，然後逐字逐句又看了兩遍。
看到“暫未查實通匪實據”那幾個字，手指頭在紙面上停了一拍。
看到“建議持續觀察”，嘴角往下壓了壓。
他把報告擱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山本正好從外面進來，手裡攥著訓練記錄本，一眼瞅見桌上那份報告，湊過來探頭看了兩行。
“你看，”山本拿手指頭在報告紙上點了點，嗓門挺亮，“基層士兵紀律鬆散，但部隊秩序大體沒問題。這說明什麼？說明我的訓練有成效，隊伍整體是穩的。”
高橋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把報告往抽屜那邊挪了挪。
山本沒看出眼色來，又補了一句：“松本君這個調查也說明，第七師沒大毛病。高橋君，我看這事差不多就得了，回頭我把訓練再抓一抓。”
“行了。”高橋抬手打斷他，“你先出去，我跟松本說兩句。”
山本訕訕地把本子合上，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高橋靠在椅背上，把報告重新翻了一遍，擱下來。
“通匪的事查不出來，硬動林默不行。上面還等著看安民試點的成果，這時候換人，徵糧和地方維持全得斷。”
他拿起筆，在報告末尾批了一行字，“憲兵小隊留潞陽，取消大規模突擊搜查，改常態巡查。士兵紀律從嚴約束，林默那邊暫不做處置。”
松本站直了應了一聲，接過報告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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