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閻埠貴那張在賬本上劃了又劃的鬼臉，想起了方主任那張冷硬的公示欄，想起了熱芭那句刻薄的“搶得到貨，接不住售後”。所有的舊路，都被這堵牆堵死了。
新的路？
馬三元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汙、微微顫抖的手。那隻手曾經能在一夜之間清空半個黑市的庫存，指尖翻飛間都是鈔票的觸感，現在，連這支筆都握不穩，掌心的汗把轉辦單浸得有些皺褶。
“看情況。”馬三元最終吐出這三個字。
語氣平淡，沒有不甘，也沒有決心。只有一種行屍走肉般的麻木。他的眼神空洞地看著許大茂，彷彿在看一個遙遠的幻影。
許大茂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他彈掉最後一截菸頭，用腳尖碾滅，火星濺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他轉身走了兩步，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又回過頭，背對著馬三元揮了揮手。
“行。那就等著。咱們這行，講究個眼疾手快。你慢一步，剩下的骨頭，就是別人的了。”
許大茂的身影漸漸遠去，融入了院門外喧鬧的人流中。
馬三元站在原地，看著許大茂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他緩緩轉回身，目光落在公告欄那張嶄新的通知上。
那是廠辦剛貼出來的，紅紙黑字，煞氣騰騰。紙張在陽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光澤，像是凝固的血。
抬頭寫著：重點核查副廠長兼職與外部經營。
馬三元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撞擊著肋骨。
馮科長……
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裡那張轉辦單，指骨咯咯作響，紙張在手中發出輕微的褶皺聲。風依然在吹，吹得他的頭髮凌亂，遮住了半張臉。
下回還幹不幹，他沒答。
三天後的清晨，巡查組的車隊在廠區門口停下。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三個身穿灰色制服的人徑直走向廠辦，腳步沉穩，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整齊劃一，像是某種倒計時。他們站在方主任的辦公桌前，沒有人坐下，而是各自佔據了一個角落，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
“查賬、查票、查人。”領頭的組長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三天。不問業績，只問一件事：錢，經誰的手？”
方主任沒有說話，只是從那個沒換鎖的檔案櫃裡，抽出了三年的客觀記錄。紙張層層疊疊，散發著陳舊油墨的味道。他把記錄推過去，動作緩慢而堅定，像是在獻祭，又像是在防守。
組長翻開了第一頁，手指停在某一行數字上，停頓了一秒。那一秒，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馬三元躲在走廊的陰影裡，死死盯著那扇門的縫隙，心臟狂跳。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只知道那隻懸在他頭頂的手，終於落下來了。
張成飛站在廠辦外面的臺階上，陽光刺眼。
他看著那三個走進廠辦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查就查，”他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穿透風，“最怕的不是查，是查之前沒人問過一句‘怎麼查’。”
巡查組進廠辦那天，沒人帶業績表。
清晨的陽光斜刺進廠辦樓下的臺階，張成飛站在陰影邊緣，手裡沒拿資料夾，也沒夾著彙報稿。他的指尖晃著一枚銀色的檔案櫃鑰匙，金屬在冷冽的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映在他漆黑的瞳孔裡，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對面，三輛灰色轎車熄了火。車門拉開，下來三個人。沒戴大簷帽，沒穿制服，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審視感，讓空氣裡的塵埃都靜止了。領頭的組長走到張成飛面前，上下打量了兩秒，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張組長，流程呢？資料模型呢？”
張成飛沒回答。他將那枚鑰匙往身後一拋，動作隨意得像是丟掉一塊沒用的石子。
方主任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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