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揹著他那把算盤，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了過來。他的眼神在許大茂臉上掃過，嘴角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許同志說得好，”閻埠貴停下腳步，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噼裡啪啦響，“不過，光算眼前的賬，可算不清一輩子的日子啊。”
許大茂臉色一變：“閻老摳，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
閻埠貴沒理他，直接走到賬桌前，從熱芭手裡拿過那張記錄單，撥弄了幾下算盤。
“你看，”閻埠貴指著那張單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按現在的工分價，一個月二十塊五。幹三十年，七千五百塊。扣掉生活成本，存不下幾個子兒。”
他頓了頓，算盤珠子又響了兩下。
“要是讀書，考上大學，畢業包分配，起步就是四塊五。不用幹滿三十年，只要幹十五年，總工資就能趕上現在幹三十年的結餘。這還沒算上，讀完書後，你還能帶徒弟，還能搞技術革新，還能……”
閻埠貴最後這句沒說完，只是用算盤指了指許大茂的鼻子。
“許同志，你說，這哪筆賬更划算？是用時間換錢，還是用腦子換命？”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許大茂張著嘴，扇子僵在半空，臉色從黑轉紅，又從紅轉白。他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周圍的工人們也不再議論，一個個盯著閻埠貴手裡那張被計算得明明白白的賬單，眼神複雜。
有人低頭，有人嘆氣，有人默默把懷裡的書抱得更緊了些。
張成飛不知何時回到了院中。
他站在陰影裡，沒說話，只是看著這一幕。他的目光越過許大茂僵硬的背影，落在那群抱著書發呆的人身上，最後，定格在小當那個緊緊咬住拉鍊的書包上。
他走到賬桌前，拿起那支紅筆。
賬本攤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返城青年的流向：有的去了廠裡，有的回了農村，有的，像小當這樣，把自己藏了起來。
張成飛提筆，在“流向”那一欄的末尾，重重寫下四個字。
不是“廠”，也不是“鄉”。
是“人往哪走”。
他寫完，合上賬本，抬眼看向熱芭。
熱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小當站在角落，正不知所措地捏著書包帶子。那女孩的眼神里沒有迷茫，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期待，彷彿只要有人肯看一眼那個書包，她所有的沉默就都有了出口。
風又起了。
這次的風裡，不再只有塵土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墨香。那是書頁翻動時散發出的、陳舊卻又鮮活的氣息。
許大茂默默收起了扇子，轉身走進屋內，背影顯得有些佝僂。閻埠貴收回算盤，拍了拍身上的灰，也離開了。院中只剩下那些抱著書的人，和角落裡靜靜站立的小當。
張成飛看著那本合上的賬，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篤。
篤。
每一聲敲擊，都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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