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將那張記名頁緩緩推過桌面邊緣,沒有鬆手,而是讓紙頁的一端滑到桌面上,另一端仍捏在他指尖,直到小當娘伸手接住的瞬間,才徹底鬆開。
“啪。”
那是紙張落地與桌面分離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繃斷了很久的弦,終於崩斷。
秦淮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嶄新的牛皮資料夾。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嘴角都沒有一絲因為喜事而舒展的弧度。她走進來,沒有看易中海,而是徑直走到桌前,將資料夾放在桌上,壓在易中海推過來的那頁紙旁邊。
小當娘看著那個資料夾,又看了看易中海。易中海點了點頭,身體往後靠去,椅腿在地磚上發出咯吱一聲悶響。他看著那張被擱置在桌角的紙,眼神里最後的一絲掙扎也隨之消散。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彷彿吐出了一口積在胸口多年的濁氣。
隨後,他撐著桌沿,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他的背影佝僂得像是一張被揉皺的舊報紙。走出兩步,他忽然停住,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那隻剛剛遞過紙頁的手。
“走吧。這院子,清靜了。”
門簾落下,隔絕了易中海的身影,也隔絕了那個屬於舊時代的氣息。
小當娘看著桌上的資料夾,伸手拿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翻開資料夾,裡面整整齊齊地躺著一份錄取通知書。紅色的油墨印製的“錄取”二字,刺眼而鮮活,帶著一種生機勃勃的暖意。
而在通知書旁邊,那張泛黃的記名頁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字跡早已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幾個被重重圈起的名字。
她沉默了很久。指尖在“記名”兩個字上摩挲,那裡曾被易中海的圓珠筆狠狠戳過,留下一個個深深的凹坑。
“以前,”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以前這頁紙一拿出來,誰敢動一下,就得挨一頓罵。現在……現在它成了小當的‘底牌’?”
秦淮茹在旁邊聽著,沒有笑,也沒有反駁。她只是拿起桌上的墨筆,並沒有立刻寫字,而是筆尖懸在封面中央,停頓了兩秒。
筆尖沙沙作響。
“名字,是給人背書包的。不是給人戴枷鎖的。”秦淮茹頭也不抬地說道,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易叔還了,是因為規矩變了。不再是‘盯著你’,而是‘放你走’。這一頁,從今天起,歸她自己。她愛怎麼帶,就怎麼帶。考上了大學,這就是一張‘出身證明’,證明她是怎麼從這窮巷子裡,一步步爬上來的。”
小當娘捏著資料夾,指節發白。她突然覺得,那張曾經讓她夜夜難安的記名頁,此刻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它不再是審判她的證據,而是她親手交給小當的路標。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劃過院牆,發出沙沙的聲響。那間張成飛留下的屋子,燈火依舊昏暗。
小當娘緊緊抱著資料夾,轉身往屋裡走。腳步聲篤定,不再像以前那樣拖沓。她推開門,屋裡亮著昏黃的燈光。小當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嶄新的英語課本,旁邊放著幾張畫著路線圖的紙。
聽到門響,小當回過頭。
“娘,記名頁呢?”小當問,眼神里帶著一絲緊張。
小當娘沒有進去,而是站在門口,把那個資料夾舉起來,讓燈光照在封面上。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打在資料夾上,在那行墨跡未乾的字跡上投下一層金邊。
那一頁,從此只屬於她自己。
資料夾上的字,是熱芭寫的。
兩條別的路,同時出了人。
小當揹著那個嶄新的牛皮資料夾,腳步輕快地穿過院牆。資料夾封面上還留著熱芭執筆時特有的硬朗稜角,墨跡未乾透,在晨光下泛著一點冷光。這一頁,從此只屬於她自己。
而在院牆外的廠門口,槐花提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站在剛貼出的公告欄前。風捲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眯著眼,盯著那行醒目的字。
“技術崗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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