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鳳仙。”
小鳳仙渾身一僵。她原本躲在三大媽院裡幾個女兒身後，以為這種公家的大規矩輪不到她這種“外人”。聽到名字，她嚇得臉色煞白，聲音細若蚊蠅：“我……我不會踩。”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
一個廠裡的女工忍不住嗤笑了一聲：“不會踩你報什麼名？佔名額嗎？”
小鳳仙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掉出來。她死死咬著嘴唇，手指緊緊摳著衣角，指節泛白。
熱芭的目光沒有移開，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會踩的，進帶工。”熱芭淡淡說道。
小鳳仙愣住了。她原本以為不會踩就是被刷下來的理由，沒想到竟然是一條生路。她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的光。
“帶工？”她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那……那也得學？”
“學。但不用踩。”熱芭轉身，指了指身後那排機器，“帶工負責理線、送軸、記錄工時。這些活兒，不需要腳力，需要眼睛。”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
帶工，聽起來低了一頭，可在這個只論貨不論地的規矩下，每一樣活兒都有明確的產出，都有明確的賬目。只要人在體系裡，就能分一杯羹。
角落裡，三大媽院裡的幾個女兒原本緊張地攥著書包帶子，此刻明顯鬆了一口氣。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孩悄悄拉了拉小鳳仙的袖子，小聲說：“姐，聽見了嗎？咱們也能進去。”
“廠裡八名女工，會踩的進試工，不會踩的進帶工。”熱芭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唸一份清單，“秦淮茹，試工。三大媽，試工。劉嵐，試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剩下那幾個廠裡的女工。
“剩下六人，兩個會踩，進試工。四個不會，進帶工。”
沒有篩選的傲慢，沒有身份的門檻。
只有一道冰冷的界限：你會不會，決定你在哪邊站著。
許大茂站在柵欄外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煙燒到了指尖，燙得他嘶了一聲，也沒顧上彈掉。他看著小鳳仙那張由驚恐轉為茫然的臉，再看看秦淮茹那種篤定到近乎冷漠的姿態，心裡那點關於“人情”的算計徹底落空了。
他原本打算靠親戚關係擠進帶工，再想辦法往試工上蹭。可熱芭這一手，把“關係”這兩個字徹底從賬本上抹掉了。
他轉過頭，看向張成飛。
張成飛依舊站在原地，看著那排機器。他的眼神深邃，彷彿在透過這些人，看到某種更宏大的圖景。
“老張，”熱芭走到他身邊，聲音壓低，“人分完了。試工八個，帶工十二。明天一早，試工的人去踩車，帶工的人去理線。劉嵐盯著資料，我盯著現場。”
張成飛微微頷首：“周文遠那邊，怕是不高興了。”
“他高興什麼？”熱芭冷笑一聲，“他等著抓個漏網之魚，把我們的人混進去。結果我們連漏都不留。只留門。”
張成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臺嶄新的“10號”車上。
“門是留給手藝的，不是留給臉面的。”他說道。
風雪更大了，卷著雪粒拍打在人們的臉上。人群開始散去，帶著不同的表情。秦淮茹抱著鐵盒子，走得穩健；三大媽挺著腰，走得響亮；小鳳仙低著頭，走得小心翼翼，但腳步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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