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姝沒接裴硯洲的話,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裴硯洲身後那個女人身上。
那女人低眉順眼地站著,沈青姝這一瞧,倒先看清了她的長相。是張挺好看的臉,皮膚白淨,眉眼細細的,鼻樑也生得秀氣,就是人縮著肩膀,把那股子好看的勁兒給壓下去大半。
沈青姝可以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個人。可怪就怪在,她越看越覺得熟悉。
說不上來是哪兒熟悉。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還是那種縮著脖子的姿態?又或者,是那人站在那兒時微微側著身的角度?沈青姝心裡犯著嘀咕,眉頭不自覺地蹙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她沒讓這表情在臉上停留太久,抬起頭,看向裴硯洲。
裴硯洲臉上掛著笑,笑得溫溫和和,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挑不出半點毛病。可沈青姝看多了這種笑,反倒覺得假。假得跟年畫上的娃娃似的,眉眼是笑的,底子裡卻空落落的,摸不著一點實在東西。
“裴副政委。”沈青姝開口了,語氣淡淡的,還帶著點涼,“我想著,我們在學校裡遇著,還能說上幾句話,怎麼著也算半個熟人了吧?我還以為我們已經算是認識了呢。”
她頓了頓,看著裴硯洲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沒想到啊,政委您背後,一下子就給我舉報了。”
裴硯洲臉上的笑滯了一下,正要張嘴,沈青姝沒給他插話的機會。
“我就說呢,”她輕輕“嘖”了一聲,像是才回過味來,“您成天有事沒事過來跟我打聽這打聽那,今兒問問孩子們的成績,明兒問問學校裡的伙食,我還當是領導關心下邊人呢。”
沈青姝說著,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點說不出的諷刺:“鬧了半天,敢情政委是在收集證據啊。”
她這幾句話說得不緊不慢,語氣裡沒半點火氣,倒像是拉家常。可字字都往裴硯洲臉上戳,一句比一句軟,一句比一句扎人。
裴硯洲心裡那叫一個窩火。
他臉上還維持著笑,後槽牙卻在嘴裡磨了磨。他腦子裡把身後那個蠢貨翻來覆去罵了個遍。他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這個蠢貨是他手底下的人,出了事,沈青姝不把矛頭對準他才怪。這會兒在她眼裡,他裴硯洲恐怕就是那個背後指使的,是那個一邊賠笑臉、一邊遞黑材料的小人。
可這火,他不能發。非但不能發,還得賠著十二分的小心,把這爛攤子給圓回去。
“沈老師,您這可冤枉我了。”裴硯洲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長長嘆了口氣,那模樣要多真誠有多真誠,“這件事我是真不知情啊。我昨天還在外頭開會呢,人壓根就沒在島上,車軲轆都快顛散架了,半夜才到。一回來就聽說,我手底下這個秘書闖了大禍。”
他說著,回頭瞥了那女人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又飛快地轉回來。
“這孩子啊,”裴硯洲壓低聲音,像是有些難以啟齒,“是個直腸子。家裡頭早些年讓特務給禍害過,家破人亡的,就剩她一個。我瞧著她可憐,又老實肯幹,才把她留在身邊,給口飯吃。她昨兒一聽您那些海水稻是海外弄來的,腦子裡那根弦當場就崩了,以為是跟特務有關,一下子就應激了,也沒過腦子,就給您惹了這麼大一麻煩。”
裴硯洲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我回來已經狠狠教訓過她了。您放心,這件事我會親自去跟上面說清楚,該打點的地方我去打點,絕不會讓您沾上一點麻煩。”
沈青姝沒接他這套,視線始終落在林笙笙身上。
她瞧見那女人垂在身側的手,手背上露著幾道青紫的痕跡,一道道地交錯著,一看就是新傷,像是被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抽出來的,有的地方還微微腫著。
那女人從頭到尾都低著頭,一聲不吭,一副怯懦膽小的樣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弄出點動靜來。
沈青姝在心裡冷笑。
就因為家裡讓特務害過,一聽“海外”倆字就腦子一抽去舉報人?這島上還能有這種蠢貨?編故事也不編個像樣的,糊弄誰呢。
她沒把這話說出來,只是淡淡地笑著,不置可否,那姿態反倒讓人摸不透。
倒是容璟時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把沈青姝往身後擋了擋。他個子高,往那兒一站,就把裴硯洲的視線隔開了大半。
“既然副政委這麼說了,那我就拭目以待。”容璟時的聲音不高,卻冷,像冬天海面上刮過來的風,“我妻子昨天被保衛科從學校帶走,審了整整一天。要不是我趕過去把人領出來,她現在還關在裡頭。”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點涼薄的弧度:“她從小到大養尊處優,沒吃過這種苦。這回啊,多虧了副政委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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