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子上的傷好了大半，可顧青黛說他傷了根本，不能太勞神，每日只許他在格物司待兩個時辰。
趙淑月推門進去時，他正靠在窗下的圈椅裡，正在思考，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見是她，笑了一下。他說：“你來了。”趙淑月在他對面坐下，把辦學的事說了。
她說：“程蘭蕙已經去查文盲率了。可朕心裡不踏實。從古至今，帝王都行愚民之策。朕忽然要辦學，要讓百姓識字，會不會有風險？”
她停了一下，看著周景辭，又說：“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周景辭把海炮圖擱在膝上。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她，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收著自己，自從那回被炸藥傷了，他便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嘴裡那些“現代”的話，那些“科學”“民主”“自由”，在這個時代說出來，太危險。
他從前想著要改天換地。
後來才明白，趙淑月比他懂這天下。他不必用自己的世界去套她的世界。他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時候，搭一把手。
可此刻她坐在他面前，問他一句“你們那個世界，人人都識字嗎？”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收著的話，也許該說一說了。
他說：“是。我們那個世界，人人都識字。不光識字，還都上學。孩子從五六歲便進學堂，一直讀到十幾歲。讀完了，還要考。考上的，去更高的學府。考不上的，也能看報、寫信、算賬、讀告示。”
趙淑月眼神亮亮的：“這麼做，社會可曾動亂？”
周景辭說：“不，我們那個世界，道德素養極好。人人遵紀守法。街上有人丟了錢包，撿到的人會送到衙門。有人在路上病了，會有陌生人送他去看大夫。人們說‘窮山惡水出刁民’，為什麼？是因為那些地方人沒學問。”
“他們沒法用別的方法解決生計，只能訴諸暴力。他們不知道還有別的路可以走。你給了他們學問，便是給了他們別的路。”
趙淑月坐在那兒，聽他一句一句地說，父皇教她認字，教她讀書，教她看摺子，她從那些書裡知道了前朝的興衰，知道了治水的法子，知道了邊關的形勢。
她讀得越多，心裡越明白。
她明白之後，便不再怕了。她不再怕那些朝臣糊弄她，不再怕那些邊將騙她，不再怕自己看不懂這天下。
她慢慢說：“我開智，也是在讀書的時候。我小時候不識字，只覺得父皇厲害，覺得滿朝文武都比我強。後來我識字了，讀摺子了，看輿圖了，我才知道，他們也不過如此。他們也會犯錯，也有私心，也能被我看穿。”
她抬起頭來，看著周景辭。她說：“若大梁的百姓都識字，都讀書，他們便不會被貪官騙，不會被豪紳欺，不會一輩子困在一方田裡。”
周景辭看著趙淑月站在窗前，她越說越快，越說越興奮。
突然趙淑月的神色冷了下來：“這些人會造反嗎？”
“人在能吃飽，能穿暖，有出路的時候，是不會想著造反的。”
“那這些人，這些有才華的人，會上哪裡去？”
“當然是成為您的臣民，我的陛下。”周景辭將手放在胸前，恭敬的說道。
趙淑月走到輿圖前，把那張已經畫滿了大梁疆域的羊皮圖扯下來，鋪在案上。
她用手指點著海東國的位置，又點著更遠的地方。
那片圖上畫著大梁、韃靼舊地、海東國，再往外便是一大片空白。
她盯著那片空白，說：“周景辭，你說過，世界是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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