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亦遙把點心往袖子裡一塞，轉身就跑。
約莫過了兩刻鐘，她抱著一摞半人高的卷宗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往案上一擱，最上頭那份還沾著庫房的灰。
趙淑月翻開第一本，語速極快：“瓊州這十年，田畝翻了兩倍，百姓人口翻了四倍，家庭支出比從前多了十倍不止。你當年定的那套章程，後來的幾任知府年年沿用。女學開了十一所，童蒙學堂遍及鄉里，瓊州出去考中舉人的學子，從前十年一個沒有，如今每科都有。”
她翻到下一本，聲音漸漸緩下來，“還有，你當年力主修的那條環島官道，前年全線貫通了。百姓管它叫‘周公路’。”
周景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周公路？”
“你皇夫的身份擺在那裡，每次朝廷有新政策，瓊州都是最先施行的地方。免稅、興學、修路、開港，瓊州百姓都是頭一批受惠的。”
趙淑月把卷宗合上，看著他，“百姓對你感恩戴德。你父親當年造的孽，這些年瓊州百姓的日子好過了，沒人再提了。他們的孩子讀書識字，走在官道上不用踩泥。這些比什麼彌補都實在。”
周景辭聽著，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換成一種很輕很淡的神色。
他靠在枕上，望著殿頂的藻井，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真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趙淑月以為他總算打消了念頭，正要合上卷宗，卻聽見他又說了一句。
“可臣心裡總是焦慮。”
趙淑月抬頭看他。
周景辭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如果臣不欠瓊州百姓的，如果臣把這些年該做的都做完了，那下輩子……”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們隔著山海，隔著千年的歲月。”
殿中靜了一瞬。
趙淑月手裡的卷宗擱下來，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走到榻邊，在周景辭身旁坐下來，低頭看著他。
“你方才說什麼？”
周景辭伸手把她落在肩頭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垂上輕輕蹭了一下。
“臣說，臣這輩子把該還的債還完了，下輩子就不欠誰的了,隔著千年歲月，臣侍就再也不會來到陛下的身邊。”
趙淑月看著他，喉頭微微動了動，半晌才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倒是會說話。方才還說要回瓊州，這會兒又扯到下輩子去了。”
“臣不去了。”周景辭笑了一下，“陛下說得對，長途跋涉傷身子，臣不折騰了。可陛下得答應臣一件事。”
“什麼？”
“等臣身子養好了，明年開春，陛下陪臣去一趟瓊州。坐船去，慢慢走，不趕路。臣想親眼看看那條環島官道，看看女學裡的孩子，看看港口上的商船。陛下要是不放心，把顧青黛帶上，把太醫院都帶上，臣走一步歇三步，行不行？”
趙淑月看了他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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