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曬穀場邊上捲過，揚起地上細碎的麥秸。夏青捏著信紙，指尖微微用力。五爺聽完，煙桿在青石墩上輕輕磕了磕，沉聲道：“該來的總會來。咱們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週二根在一旁搓著手：“調研組要來？那鄰縣那些仿造的作坊，還有外頭傳的閒話，會不會一股腦都扣到咱們頭上？”
“穩住。”夏青把信仔細摺好收進貼身的布包裡，“周文信裡說了，調研組下來，未必就是來挑錯。有李春風同志把關，咱們把賬目、訂單、質檢記錄、烙印防偽的法子，一樁樁一件件擺明白。咱們每一筆貨，都是正經外貿訂單，每一分錢都記在冊上，發到社員手裡，經得起查。”
五爺點頭，當即安排下去。工坊裡連夜整理臺賬，從最早的第一筆外貿訂單，到皮埃爾的往來信函、皮料進貨單據、社員工錢發放名冊，分門別類捆好；燙烙印的模具單獨鎖進木箱，登記好每一批玩偶的編號清單；馮靜、白冰幾個女工，把新舊樣品分開擺好，一邊是周寨帶烙印的正品，一邊是她們託人捎回來的仿貨，並排放在木桌上，好壞一眼就能看清。
兩天之後，省裡的調研組坐著吉普車進了周寨大隊。
車子剛停在工坊門口，大隊長周世民早就帶著人迎上去。調研組一共四個人，有負責工商核查的，有管外貿物資的，還有一位是跟著李春風過來，專門瞭解基層試點情況的幹部。
一行人沒有先坐下來聽彙報，徑直走進工坊車間。縫紉機噠噠的聲響沒有因為來人停下，女工們手上不停，有條不紊地裁剪、縫製、填充，最後一道工序，就是拿到烙印臺，燙下那個小小的“周”字標記。
調研幹部拿起一隻剛做好的熊貓玩偶，翻到內襯，指尖撫過燙痕，又拿起旁邊那隻粗糙的仿品對比。仿貨布料薄、填充物雜亂，針腳歪歪扭扭，根本沒有這個印記。
“仿貨就是靠著和咱們樣子相像騙人，價格壓得很低，不少供銷社分不清，進了他們的貨。”週二根在一旁如實彙報，“我們按周文的囑咐，沒有上門爭吵，只收集了他們出貨的渠道和樣品證據。”
調研組又翻看厚厚的賬本，一筆一筆核對，外匯回款、原料支出、社員分紅，清清楚楚，沒有半點含糊。
到了晌午，眾人坐在曬穀場邊的涼棚下座談。有人直言提出顧慮：“現在不少地方議論，你們這個工坊搞特殊，搶先做外貿，引得旁人跟風，矛盾越來越多，會不會路子走偏了？”
五爺放下煙桿，緩緩開口：“當初辦工坊，不為別的，就是想讓周寨的社員不再捱餓。周文帶著我們啃下外貿訂單，掙回來的外匯上交，分到社員手裡的錢，家家戶戶都能添衣裳、買粗糧。我們沒有佔公家的便宜，也沒有攔著別人過日子。可若是隻學個樣子，偷工減料，砸了咱們國家出口貨品的名聲，這不是小事。”
負責外貿的那位幹部沉默片刻，開口：“這批玩偶能穩定出口換匯，是實打實的成績。仿冒問題，根源是沒有相應的規矩約束，不能簡單怪罪你們這個試點。”
談話到後半段，李春風託人捎來口信：實事求是看待周寨試點。既要看到現在冒出的矛盾，也要看見它摸索出來的新路。仿冒亂象要梳理上報，向上反映，研究怎麼劃定邊界，保護踏實做事的生產方。
調研組在周寨待了整整一天，臨走前帶走了正品、仿品樣品，還有全套臺賬影印件，打算回去整理成報告上交。
工坊裡的人鬆了口氣，卻也不敢完全放下心。
訊息隔著千山萬水，很快寫進信裡，寄往京城。
周文收到信的時候，正和參與課外設計課的同學們一起看新畫出來的稿子。幾張草圖攤在桌上，有圓滾滾的小兔子，還有帶著民族紋樣的小布偶，配色新鮮，和之前的熊貓、小猴風格不一樣。
讀完信，他長長撥出一口氣。調研這一關，算是穩穩扛住了。
陳主任恰好路過教室，湊過來問起周寨那邊的情況。聽完周文的講述，他沉吟道：“試點就是這樣，一邊往前走，一邊等著規矩跟上。你這邊設計班先穩步推進，多出好稿子。只要新品源源不斷，別人仿得再快，也只能追著舊款跑。”
周文目光落回桌上那些畫稿上，心裡有了盤算。
他挑出三張最貼合皮埃爾那邊喜好的圖樣，仔細修改細節，標註好尺寸、用料，又附了一封信。信裡告訴夏青和五爺，這批新款式和之前的老玩偶差別很大，加上防偽烙印雙重保障，就算仿造的人跟上一批樣式，也很難快速復刻新款。同時叮囑工坊，準備好樣品，等皮埃爾安排人過來核驗的時候一併展示。
日子一晃又是半個月。
皮埃爾果然如約安排了他的華人助手，輾轉來到周寨。那人仔細核對烙印、批次編號和證書，對比新舊樣品，看完工坊完整的生產流程，十分滿意。回去之後很快回信，正式敲定了新一批訂單，裡面就包含同學們新設計出來的幾款玩偶。
訂單敲定的訊息傳到首都師範大學，設計實踐課的教室裡一片歡呼。第一筆設計酬勞也跟著匯到學校，由陳主任幫忙統一發放。拿到稿費的學生，有人買了嶄新的繪圖本，有人寄回家裡補貼弟妹讀書，人人臉上都是歡喜。
只是周文清楚，風波遠沒有徹底結束。仿造的作坊還在，不同聲音依舊存在。他站在教學樓的廊下望向南方，彷彿能看見周寨工坊不停轉動的縫紉機。
這條靠著手藝、外貿、集體一起蹚出來的路，他還要一邊讀書，一邊陪著周寨慢慢走下去。
秋風卷著梧桐葉，掃過首都師大的教學樓長廊，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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