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奸”兩個字，在七十年代末的校園裡，是足以壓垮一個人的致命罪名。
風聲斷斷續續，終究還是傳到了周文耳朵裡。
傍晚課後，幾個相熟的室友神色猶豫，悄悄拉住了收拾書本的周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提醒。
“周文，最近外頭有些不好的閒話，你別往心裡去，都是旁人瞎酸，胡言亂語的。”
“就是，那幫人就是看著咱們設計班能掙錢，心裡不平衡，純粹眼紅罷了！”
周文握著書本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心底一股壓抑的火氣猛地竄起，順著血脈直衝頭頂。
他紮根鄉村數年，放棄清閒安穩的日子，帶著全村人摸爬滾打，從零做起玩偶工坊。別人只看見他掙了外匯、得了名聲、有了收益，誰看見周寨社員日夜踩縫紉機的辛苦？誰看見他熬夜畫稿、對接外貿、頂住層層爭議的煎熬？
誰又看見，這不起眼的布偶生意，讓幾百戶鄉下人家吃飽穿暖、有了活路，為國家換回了實打實的建設外匯？
如今落到旁人嘴裡，竟成了“誤國”“無用”“漢奸”。
荒謬，且刺骨的寒心。
周文喉結滾動，壓下心底翻湧的怒意，面色沉靜無波：“我知道了，不必理會。清者自清，口舌之爭，徒勞無益。”
他本一心向學，只想安穩讀完大學，課餘守住周寨的產業，帶著鄉親好好過日子。
流言蜚語，他經歷太多，早已學會隱忍。他不辯解、不爭執，只當是小人碎語，隨風而過。
可他的退讓沉默，落在造謠者眼裡，卻成了心虛、理虧、不敢辯駁的懦弱。
滋生惡意的嫉妒，一旦嚐到退讓的甜頭，只會愈發肆無忌憚。
這天午後課間，陽光正好，走廊上站滿透氣閒聊的學生。
周文正靠著欄杆，翻看皮埃爾寄來的最新海外潮流畫報，琢磨新款玩偶的改良思路。
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驟然在身後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輕蔑，故意拔高了音量，引得四周所有人紛紛側目。
“這不是我們中文系最能幹、最會討好洋人的周文同學嗎？”
周文聞聲回頭。
說話的是同年級的男生張凱。此人出身城裡普通幹部家庭，讀書多年自視甚高，自詡心懷家國、志存高遠，素來瞧不上任何經商逐利的事。自從設計班有了酬勞，他便日日心生怨懟，是背地裡散播流言最兇的那個人。
此刻，張凱雙手背在身後，一臉義正詞嚴的鄙夷，眼神里滿是不屑，直直盯著周文。
周圍的閒聊聲瞬間消失，整條走廊驟然安靜下來。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兩人身上，好奇、看戲、遲疑，各色神色交織在一起。
周文合上書報，神色平靜，淡淡開口：“有事？”
張凱往前踏出兩步，逼近周文身前，語氣越發嘲諷刻薄，字字尖銳，當眾戳著周文的痛處：
“周文，我真是佩服你。恢復高考多不容易，多少人寒窗苦讀、歷盡磨難才走進大學，一心想著讀書報國、建設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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