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往前踏出半步，周身的戾氣壓得周遭空氣都僵住。他沒有大吼大叫，聲音平穩卻字字鏗鏘，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耳朵裡。
“張凱，話可以隨便說，帽子不能隨便扣。‘漢奸’兩個字，張口就來，你手裡拿得出實打實的證據嗎？”
張凱被他凜然的氣勢一壓，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隨即又硬起脖子，梗著脖子高聲辯駁：“還要什麼證據？你整日挖空心思做布偶，一心巴結外國商人，一門心思掙洋錢，這還不夠？讀書人不去鑽研學問，一門心思做生意逐利，不是媚外是什麼！”
周文冷笑一聲，抬手拿起手裡這本海外畫報，當著所有人的面翻開，指著上面的外貿訂單文字。
“第一，我做玩偶外貿，掙回來的每一筆外匯，全部上繳國家外貿部門，一分不少，有銀行回執、外貿單據、省裡調研組的臺賬記錄可以查證。這筆外匯，用來採購工業裝置、支援工農業建設，實實在在為國創匯，怎麼就成了禍國殃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觀的同學，語氣愈發堅定：“第二，周寨幾百戶社員，靠著這門手藝掙到工錢，吃飽肚子，添置新衣，不再靠救濟糧度日。讓鄉下百姓安居樂業，難道不算為國分憂？”
“第三，我搞玩偶設計，是把咱們中國民間的剪紙、年畫、民俗紋樣融進布偶裡。洋人願意花錢買，買的是咱們中國人的手藝、咱們的民俗文化。把本土手藝賣到海外，把中國小物件遠銷國外，這是把文化向外輸出，何來諂媚討好？”
周文把畫報合上，目光死死盯住臉色發白的張凱，厲聲質問：“你張口閉口家國大義，可你親眼看過鄉下社員餓肚子的日子嗎？你見過幾百號人守著貧瘠土地，一年到頭掙不到幾個工分的窘境嗎？”
“我放棄回城安穩日子，紮根鄉村搞生產，帶著鄉親開闢外貿銷路，靠勞動換取收入，靠手藝換取外匯。不靠投機取巧，不佔公家便宜，清清白白，光明磊落。”
“你只看見我們拿到一點設計酬勞，眼紅嫉妒，憑空捏造流言，當眾給人扣上漢奸大帽子。”周文的聲音陡然提高，“只憑主觀好惡隨意給人定罪，捕風捉影上綱上線，這就是你口中讀書人的家國擔當？”
一番話擲地有聲，整條走廊鴉雀無聲。
圍觀眾人紛紛變了神色，看向張凱的目光從看熱鬧，變成了幾分尷尬與不認同。大家心裡都清楚，設計班的酬勞是憑手繪稿件掙來的勞動報酬，每一筆訂單都有正規外貿手續，根本不是投機牟利。
張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硬地強辯：“就算能掙外匯，也只是小孩子玩的玩具，對重工業建設起不到半點作用，終究是旁門左道！”
“萬丈高樓平地起。”周文寸步不讓，“外貿出口不分大小，大宗商品能換匯，手工藝品同樣可以。輕工出口積攢外匯，換來機器裝置，才能一步步壯大工業。國家試點多種經營，鼓勵集體經濟開拓外貿門路，省裡調研組專程下鄉核驗，認定周寨工坊是成功的基層試點。省裡幹部都認可的路子，輪到你來隨便定性為旁門左道？”
張凱被懟得啞口無言，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支支吾吾再也說不出半句硬話。
周文看著他窘迫狼狽的模樣，不願再多做口舌之爭，語氣冷了下來：“嫉妒可以藏在心裡，但是造謠汙衊、亂扣政治帽子，已經超出了私下議論的底線。今天這事，我可以暫時不追究。可往後若是再散播不實謠言，惡意人身攻擊，我會直接把全部證據上交系裡與校政治部，由組織來評判對錯。”
話音落下，周文不再看他，收起畫報，轉身就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所有人都默默目送他離開。
張凱僵在原地，臉面丟得一乾二淨，在眾人各異的目光裡，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走廊上的人群漸漸散去，閒話悄然平息。
可風波並沒有就此徹底畫上句號。
張凱受了當眾駁斥，滿心不甘，憋著一口氣不肯罷休。他咽不下這口氣，轉頭就把事情添油加醋，寫成了一紙檢舉信，交到了中文系黨支部，一口咬定周文荒廢學業、熱衷經商、崇洋媚外，還歪曲試點政策，擾亂校園風氣。
沒過兩天，黨支部的陳主任就找到了周文。
辦公室裡，陳主任把檢舉信放在桌上，神色平靜，沒有急於下定論。
“張凱的舉報材料我看過了，我先聽聽你的說法。”
周文從容不迫，把一沓整理整齊的材料攤開：外貿合同、外匯上繳回執、周寨工坊完整臺賬、省裡調研組出具的試點考察意見，還有同學們的設計稿件與外商訂單。
“主任，我課餘時間經營集體工坊，所有業務全部合規合法，每一筆收入都有據可查。設計酬勞是同學們付出勞動所得，沒有佔用國家一分教育經費，更不存在荒廢學業。這學期我的專業課成績，全系排名依舊在前。”
陳主任一頁一頁翻看材料，越看眉頭越舒展。等看完所有證明檔案，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抬手拍了拍周文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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