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這般安穩地向前淌，校園裡那股子陰惻惻的流言風波，總算塵埃落定。張凱按系裡要求，在年級會上做公開檢討。他垂著頭，面色灰敗，嘴裡磕磕絆絆承認自己嫉妒心作祟，捕風捉影、亂扣帽子，不該歪曲周文與設計班的實踐。臺下一片安靜，不少同學瞧著他，心裡也暗自警醒，明白了凡事不能憑著一腔空想就隨意給人定罪。檢討過後，他便收斂了氣焰，平日裡儘量避開設計班這群人，不再四處嚼舌根。
設計班反倒藉著這一場風波，得到了系裡更多的重視。陳主任找校裡的教研班子商量，乾脆把這個課外設計實踐，正式定為一門選修實踐課，登記進學分。不再只是課餘湊在一起畫畫，還添了民俗美術、工藝製版、外貿產品審美這些輔助內容。校裡也想著，若是路子跑通，說不定還能推廣給別的院系。
沒過多久，皮埃爾那邊又寄來了信，除了敲定新一批玩偶訂單，還提出想趁著來年開春，親自到國內走一趟，一來實地看一看周寨工坊，二來也希望能到首都師大，和這批年輕的設計學生見一面。訊息傳到教室，滿屋子的人都歡呼起來。
周文提筆回信，一面轉告夏青、五爺和周世民，叮囑工坊加緊備料，打磨樣品，把防偽烙印、批次臺賬再規整一遍；一面跟陳主任彙報，安排校裡這邊的接待。
冬日落了頭一場雪，京城裡銀裝素裹。放寒假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有幾個家近的同學打算回家過年，也有幾個路途遠、手頭拮据的，打算留在學校，趁著假期趕畫稿。周文跟大夥約好，等他回周寨，拍好工坊樣品的照片，捎回來給大家，也帶些山裡曬的乾果。
臨行前，馮靜她們幾個留在周寨的女知青，也託人捎了信。有的還留在工坊做工，已經成了車間裡的骨幹；也有幾位前一年高考落榜，還在繼續溫習，盼著下一次機會。她們在信裡說，工坊的縫紉機日夜不停，村裡日子越過越紅火，鄉親們日日盼著周文回去。
等到周文踏上去往南邊的火車，綠皮車哐當哐當，一路穿過覆著薄雪的原野。等他終於踏進周寨，村口又是一番熱鬧景象。五爺捏著煙桿，周世民帶著社員，還有工坊裡一眾女工，連妞妞都扎著小辮，擠在人群裡迎他。
工坊裡，新一批樣品已經堆得滿滿當當。除了同學們設計的小兔子、布老虎、民族娃娃，村裡手巧的嬸子們還琢磨出了新配色，配上獨有的周字烙印。大家圍著火塘，聽周文講起校園那場風波，聽說設計班的同學一起站出來給他作證，五爺哈哈大笑，煙桿敲在青石地上。
“好！這就是人心！做事公道，自然有人願意站在你這邊！”
工坊趁著寒假加緊趕製樣品，同時也安排了培訓，教更多村裡姑娘裁剪縫製。周文白天在工坊盯生產，夜裡就坐在油燈下，給大夥講京城見聞，捎回的糖果、本子分給村裡的娃。
等寒假結束，周文帶著新樣品、一兜子山貨趕回京城。開春之後，皮埃爾如約抵達。他先是南下到周寨，親眼看過整條生產流程，撫摸著帶著烙印的布偶，連連讚歎中國民間手藝鮮活動人。之後他隨安排北上，來到首都師大，走進設計班的教室。
教室裡，同學們鋪開大大小小的畫稿，輪番介紹自己的構思。皮埃爾和翻譯細細聆聽，當場敲定了好幾套新系列，甚至提議後續可以拓展其他民俗手作，不止玩偶。校領導也在場，見中外對接順暢，還能帶動鄉村集體經濟，為國創匯，臉上滿是笑意。
這一回，再也沒有人跳出來指責是旁門左道。
春日的玉蘭在校園裡次第開放。設計班的合作越做越順，訂單源源不斷，酬勞按時發放。拿到補貼的同學們，有的攢錢買書，有的補貼家中，也有人開始盤算，往後能不能走民間工藝設計這條路。
周文一邊認真完成專業課，一邊兩頭牽線，京城校園裡的巧思，源源不斷送到周寨；山裡鄉親的手藝，藉著外貿的渠道，漂洋過海。偶爾，他也會收到周寨寄來的信，說村裡又添了新縫紉機，收入漲了，孩子們能安心上學。
偶在路上碰見張凱，對方多半低頭快步避開。經此一事，他也收斂了往日那股空談大義的傲氣，埋頭讀書，不再隨便亂扣帽子。
周文望著窗外盛放的春花，心裡清楚，路還長。讀書不是為了躲進書齋空談，富民也不是隻顧一時得失。他腳下，一頭連著京師學堂，一頭連著山野村寨，手藝、學問、鄉土與家國，就這樣織在了一處。
春日漸暖，京城玉蘭花落了一地，花瓣軟軟鋪在教學樓前的小徑上。
這天下午下課，周文剛送皮埃爾一行人離開校門，和設計班幾個同學道別，正打算回宿舍收拾書本，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熟悉的呼喚。
“周文！”
那聲音像山澗淌下來的清泉，一下子勾起了周寨山野裡的記憶。
周文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就見不遠處的校門口，站著馮靜。
她穿了一身洗得乾淨利落的藏青色的確良褂子，褲腳熨得齊整，辮子梳得順順當當，肩上挎著一個粗布挎包，臉上帶著一路風塵，眼底卻亮閃閃的。她不是獨自來的，還捎帶了一小隻木箱子，是工坊特意整理出來，準備交給設計班參考的民俗布樣。
自上次高考落榜之後，馮靜便留在周寨，一頭扎進玩偶工坊。她手巧，心思細，配色和刺繡樣樣拿手，這些日子早成了工坊裡挑大樑的骨幹。這回是五爺和周世民商量，託她專程跑一趟京城，一來送這批鄉土老布樣，二來也順便到縣裡、城裡淘些新式布料，順帶捎一封鄉親們的親筆信。
“馮靜？你怎麼來了！”周文快步迎上去，眼裡掠過一絲驚喜。
馮靜抿嘴一笑：“五爺說，這批老土布、刺繡花片，光靠寫信說不清，得送過來給你們設計班瞧瞧，好給新款玩偶找靈感。我正好藉著這個機會，坐長途車轉火車，一路趕到京城。”
她抬眼掃了掃周遭的校舍，又看向周文，輕聲補了一句：“也想來看看，你在京城讀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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