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睜開眼，耳畔已傳來船工在走廊底下刷洗水靴的嘩啦聲。窗外起了晨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說不出的愜意。
他把瓶塞按緊，將剩下的金露妥帖地收進藥匣。
有這瓶金露在手，足夠他在趕路的日子裡慢慢煉化了。
李念初推門過來時，見他已經收功起身，便招呼他一塊兒下船去長堤上走走。吳明又低頭檢查了一遍父母的原座，重新落鎖布禁，跟著她溜達到了岸邊的大柳樹下。
許照早就在樹下候著了，手裡拿著兩根剛削出來的柳枝，一長一短，正好順手。
兩人也沒擺什麼起手式。李念初從他手裡接過那根長柳枝，一縷清元薄薄地覆上枝條，抬手便朝他手腕點去。許照腳下後撤半步，手中短枝在她枝側極其輕巧地一搭，四兩撥千斤，直接將這一刺帶偏了方向。
李念初手腕一翻，第二劍如影隨形。
許照索性一腳踩進岸邊的淺水裡，水波自腳踝處一圈圈盪開，他手中的短枝藉著擰身迴旋的勁道，如游魚般貼向她的手肘內側。李念初旋腕下沉，長枝自低處往上疾挑，不料對方短枝一直死死黏在她枝身上，順勢往外一推，再次將她的劍勢卸到了空處。
李念初收手停了一瞬：“再來。”
第三次遞出柳枝時，她不再急著把被帶偏的劍鋒擰回來了。
長枝順著許照外推的力道滑出去半尺，灌注在枝尖的清元滴溜溜一轉，前頭的餘勢還未散盡，一縷全新的鋒芒已從另一側悄然續上。許照連忙抬起短枝封堵來路，誰知李念初早已借勢往旁跨出半步，長枝尾端輕輕一挑，精準無比地削斷了他肩頭落著的一片細柳葉。
而許照的短枝，也恰在此時停在了她的肋下三寸處。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撤手。
許照低頭捏起肩頭那半片殘葉，站在原地，慢吞吞地把方才推枝卸力的動作又空手比劃了一遍。他起先只是好奇李念初怎麼在舊力將盡時續上新力，可真正交上手，連帶著對自己用了幾年的劍路也起了重新琢磨的心思，接連在空氣裡空推了兩三回。
李念初在旁靜靜看了一會兒，再次抬起長枝，主動跟他拆起招來。
這一回，兩人的出手都放得很慢，一招一式拆得明明白白。
吳明大馬金刀地坐在不遠處的青石欄杆上，看著兩個劍修順著淺水灘來回換步。最開始許照佔盡便宜的那一手貼水推卸，李念初摸清門道後已能順勢繞開；可每逢水波換了流向，她變招間還是難免會漏出半寸空當，許照也絕不客氣，見縫插針就點進去，半點沒有憐香惜玉、故意相讓的意思。
直到東堤那頭傳來客舟起航的第一遍鈴聲，兩人才意猶未盡地收了勢。
許照寶貝似的把那兩根削出來的柳枝一併收好，說是帶回屋裡還要自己揣摩揣摩。李念初眼尖，瞧見他敞開的行李捲裡露出一截還沒打磨成形的粗鐵劍坯，這才恍然大悟，感情這位許道友不管是練劍還是打劍，全憑自己一個人瞎摸索。
臨別時，許照抬手指了指長堤後頭一排低矮的水閣。
“往後若是再路過雲水澤，儘管來那兒找我討杯茶喝。院子我一口氣租了半年，這地方別的沒有，茶葉可比修劍便宜多了。”
李念初含笑應下。
大舟拔錨離堤，羅松正站在自家的藕塘埂上送行，破草帽的帽簷上還彆著那枚擦得鋥亮的魚鉤。老爺子高高舉起手裡剛挖出來的半截白胖嫩藕衝船上晃了晃，等大船拐過河灣看不見了，才又一屁股蹲回泥水裡，繼續跟一根死活拔不出來的老藕根較勁。
雲水澤的萬點燈火，漸漸被甩在了船尾的迷霧之後。
接下來的三天航程裡，李念初天天泡在外廊甲板上，把柳樹下切磋過的那幾手劍路翻來覆去地練。大舟往左偏，她的身形便順著船勢往左擰；船外的水帶往右迴流，她手裡的劍便卡在船與水這兩股截然不同的勁道中間，游魚似的穿過去。
有一回她清元催得急了些，劍尖在距離船舷護光毫釐處硬生生剎住，反震之力震得她整條手腕都在發麻。她也不急躁，把剛才那一劍拆慢了十倍，從起手式重新走起，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人隨船轉、劍隨心動，鋒銳的劍尖穩穩當當地停在最恰到好處的那一寸空處。
劍身裡的劍靈，也在這幾天徹底煉化了最後一小截星紋銀。
一縷極細卻極韌的銀線，順著劍脊一路蔓延至劍尖。李念初每日分出少許普通月露塗抹溫養，如今再將清元催至劍鋒時，外頭原本容易溢散的刺目劍芒，也一點點斂回劍體。她立在小甲板上，陪著精神頭十足的劍靈一直喂招到船上掌燈，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劍回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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