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古星港的第十二天頭上，客舟終於駛進了照野埠的地界。
最先撞入眼簾的，是一條凌空架在水面之上的長街。
長街底下便是縱橫的水道，兩艘吃水極深的貨船正一前一後從高大的橋洞裡鑽過去，船上碼放的貨架堆得像小山，幾乎快要擦著橋洞頂上的青石板。橋欄杆上忽然有人順下一隻繫著麻繩的竹籃，下頭經過的船工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住，順手往籃子裡塞了一油紙包剛出爐的熱燒餅，仰頭吆喝了一嗓子，竹籃便又晃晃悠悠地被提溜了上去。
再往高處抬眼，竟還有一層層街巷。
密密麻麻的屋舍順著懸空的巨大石樑一路鋪展，臨窗支著曬藥材的木盤，藥草上凝聚著一層暖融融的黃光。僅隔了一道牆的鄰家卻嚴嚴實實地撐起了黑烏篷，把一盆見不得光的夜花靈草護在濃蔭底下。半邊竹門簾高高挽起，屋裡頭有人正搖著蒲扇，抱了個奶娃娃在躺椅上打盹。
吳明站在船頭，仰起脖子看了一陣。
在這些層層疊疊的屋舍後方，停泊著一艘接一艘龐大得嚇人的巨舟。高聳的桅杆直插街樓上方，垂落的巨帆有的繪著連綿蒼山，有的乾脆染成了一整片深邃的夜空藍。陸雁這條原本還算寬敞的客舟從巨船夾縫裡穿過去，襯得跟條小舢板似的。
陸雁招呼船工幫客人們歸攏行李，自己則三步並作兩步登上前舷，跟泊位上的管事核對通關的舟牌。
船艙裡，那隻一路上就沒消停過的靈禽像是聞見了陸地的味兒，又扯著嗓子嘎嘎亂叫起來。那客商實在被吵得腦仁疼，黑著臉扯過一塊厚布把鳥籠子罩得嚴嚴實實，這才彎腰去提另一口裝滿藥材的大木箱。吳明剛好從他身後路過，順手替他託了一把眼看要滑脫的箱底，等那客商倒出手來抱穩了，才撤回力氣。
“哎喲，多謝道友，多謝道友！”那客商滿頭大汗地連聲道謝，“您說邪門不邪門，這扁毛畜生平時在家悶得像個鋸嘴葫蘆，也不知道出一趟遠門，它跟著瞎興奮個什麼勁兒！”
黑布罩子底下，又不服氣似的傳出一聲悶叫。
李念初抿嘴笑著走下跳板，懸在腰側的佩劍隨著步伐輕輕磕碰著裙襬。劍靈這會兒正在劍身裡呼呼大睡，昨晚臨睡前還迷迷糊糊地直嚷嚷，叫她最近千萬別再喂月露了，吃得實在太撐，得好好睡上一覺消消食。
裝著父母原座的木框，由吳明親自提在手裡。
養著伏流根的那口淺槽，則穩穩當當地懸在李念初用清元托起的光團裡，溼潤的泥面上蓋了一層軟布，任憑碼頭上風來水往也吹不散半分。兩人穿過熙熙攘攘的泊口，頭一件事便是找牙人租下落腳的屋子。
最後看中的是臨水小院裡的兩間屋子，共用著一小段折角迴廊，都能閉關行功。上了歲數的老房東笑眯眯地推開木窗，讓他們自己聽聽外頭的水聲嫌不嫌吵，隨後又領著吳明進屋，讓他親手摸了摸靠牆那張青石臺，打包票說這地方一年到頭都是乾爽的。
“咱們這兒臨水的屋子，十間裡頭有八間到了夜裡往外返潮。也就老漢這兩間地勢高，底下墊了隔水石，二位哪怕放再金貴的藥材器物，只管把心擱進肚子裡。”
吳明一眼就相中了這張乾燥的青石臺。李念初則順著迴廊溜達到盡頭，扶著欄杆往對岸望了望。
隔著一條寬闊的水道，對岸修了一處極大的青石坪，眼下正有幾道凌厲的劍光貼著水面來回縱橫。
兩間屋子先租七天，一共六枚中品靈石。兩人照舊一人出了一半，從房東手裡接過禁制門牌，便把隨身的行李搬了進去。
吳明進屋先將父母的原座安頓在青石臺上，仔仔細細添過養料，又把換下來的兩片舊內襯和那張換養回頁逐一收進防潮的小木匣裡，依舊貼身揣在懷中。至於在雲水澤切下來的那半片月殼，被他隨手支在了石臺邊緣，屋裡原本有些昏暗的光線立時變得清亮通透起來。
李念初把伏流根的淺槽安置在另一頭，伸手揭去了蓋在泥面上的軟布。
“我去對岸那片石坪轉轉，回來順道給你捎點吃的。你待會兒要是出門辦正事，也記得先墊一口，別空著肚子跑。”
吳明應了一聲，等人走了，才從袖中摸出那隻引航銅盤，順著盤面上最後殘存的一道細微光痕望向窗外。
照野埠，已經實打實地踩在腳底下了。
銅盤上標註的這一程舟路，到此徹底走到了盡頭。他收起銅盤，鎖好房門，徑直轉身回了碼頭。
泊位上，陸雁還帶著船工忙著卸貨。
吳明走過去，向她打聽井方平日裡交接工艙的去處。陸雁把核對完的貨單塞給身旁的夥計，抬手指向長街東頭——那裡有一面高高越過青瓦屋簷的巨大烏帆。
“順著東邊數，第七個卸艙臺，邊上有兩架舊水輪，好認得很。專門接送工艙的船就泊在那兒，連我這趟從澤裡收上來的淡水，待會兒也得走那邊的入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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